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入宫 永宁元 ...
-
永宁元年的冬天,沈吟知第一次走进永宁宫。
不是以皇后的身份。
那时候李君屹还没登基。他率军入京,瑞王仓皇出逃,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,满朝文武跪在宫门前迎他入主。可他没急着坐那把龙椅,而是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带着沈吟知,回了太子府。
太子府已经空了七年。
后园的那株老梅还在。树干更粗了,枝桠更密了,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,等着开花。李君屹站在梅树下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,看向沈吟知。
沈吟知站在他身后,穿着新做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那道疤还在,手还是变形的,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跛着。可她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那株梅树,眼睛里亮晶晶的,和七年前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。
“它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李君屹说,“年年开花。”
沈吟知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着手心,她却摸得很仔细,像是摸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。
“那年你就是从这上面摔下来的。”她说。
李君屹笑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沈吟知说,“你摔下来的时候,砸在一堆梅花里。我还以为你死了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李君屹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,看着那株梅树。
“那时候你说,让我以后别爬那么高。”他说。
“你答应了的。”
“嗯,答应了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李君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后来爬过更高的。”
沈吟知转头看他。
他站在阳光下,侧脸轮廓分明,眉宇间有风霜刻下的痕迹。七年了,他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十九岁的青年。他杀过人,打过仗,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,在绝境中求生过。
可他站在这里,站在那株梅树下,还是当年那个会为她爬树摘花的少年。
“爬那么高干什么?”她问。
李君屹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可沈吟知看懂了。
那笑容里写着:找你。
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胸口化开。
“走吧。”李君屹拉起她的手,“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。”
他带她去看瓷窑。
瓷窑还在,却已经荒废了。窑口塌了一半,四处结满了蛛网,当年的老匠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李君屹站在窑门口,看着里面黑洞洞的,忽然说:
“那对梅瓶,烧出来了。”
沈吟知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年我们让老匠人烧的那对梅瓶。”李君屹说,“他烧出来了。一直留在太子府的地窖里。瑞王的人没发现。”
沈吟知怔住了。
她跟着李君屹去了地窖。地窖里黑漆漆的,点着油灯,照出角落里的一只木箱。李君屹打开木箱,里面躺着两只梅瓶。
青瓷的,釉色温润,瓶身上刻着两株梅,枝桠虬结,缠在一起。一朵一朵的梅花,有的盛开,有的含苞,有的刚露出一点红,像是随时会从瓶身上绽放出来。
沈吟知蹲下来,伸手轻轻摸着那两只梅瓶。
冰凉的。光滑的。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它们等了十二年。”李君屹说,“等着我们装酒。”
沈吟知低着头,看着那两只梅瓶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那就装。”
李君屹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却笑着:“一人一半。你说的。”
李君屹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人一半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真的去装了酒。
九十九坛。埋在了梅树下。
李君屹说,等梅花开了,就取出来喝。
沈吟知说,等梅花开了,我们俩一起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