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10、秦嬷嬷 那是

　　秦嬷嬷是被押到沈吟知面前的。
　　那是个雪夜。
　　沈吟知坐在永宁宫的暖阁里，手里握着一只暖炉，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落得很密，一片一片，落在窗棂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　　门被推开，冷风裹着雪沫涌进来。两个内侍押着一个老妇人，跪在了她面前。
　　那老妇人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纵横，身上穿着囚衣，冻得瑟瑟发抖。她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不敢抬起来。
　　沈吟知看了她一会儿，开口：
　　“秦嬷嬷，抬起头来。”
　　老妇人抖了一下，慢慢抬起头。
　　她看着沈吟知，眼神里带着惊恐，带着惶惑，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　　“认得我吗？”沈吟知问。
　　秦嬷嬷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脸色变了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　　“沈吟知。”沈吟知说，“沈家的丫头。十二年前，你带人闯进沈府，把我母亲逼死，把我扔进死人堆里。还记得吗？”
　　秦嬷嬷的脸惨白如纸。
　　“娘娘饶命！”她扑通扑通磕头，磕得额头上见了血，“老奴是奉命行事！老奴也是身不由己！是太皇太后——不，是那个老妖婆逼老奴做的！娘娘饶命啊！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秦嬷嬷磕得更厉害了：“娘娘！老奴当年也是没办法！老奴要是不做，那个老妖婆就会杀了老奴！老奴上有老下有小，不能死啊娘娘！”
　　沈吟知笑了。
　　“上有老下有小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你上有老下有小，我母亲就没有吗？我父亲战死在北疆，她一个人带着我，守在家里等消息，等来的却是你的刀。你上有老下有小，她就没有吗？”
　　秦嬷嬷哑了。
　　沈吟知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　　“十二年。”她说，“我在乞丐堆里活了十二年。你知道那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？冬天冻得睡不着，饿得啃树皮，被人打过，被狗追过，在死人堆里翻东西吃。你知道那些死人都长什么样吗？有的烂了，有的臭了，有的眼睛还睁着，直勾勾看着你。”
　　秦嬷嬷浑身发抖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“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？”沈吟知说，“不是挨饿，不是挨冻，不是那些苦。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是我等了七年，才等来他的消息。是我每天告诉自己再等一天，再等一天，等了一千多个一天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　　秦嬷嬷跪在地上，抖得像个筛子。
　　沈吟知站起来，走回榻边，坐下。
　　“我不会杀你。”她说。
　　秦嬷嬷愣住了，抬起头，不敢相信地看着她。
　　“我会让你活着。”沈吟知说，“好好活着。活着看我当皇后，活着看我怎么活下去，活着看你曾经效忠的那个老妖婆，怎么一点一点烂在慈宁宫里。”
　　秦嬷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“带下去。”沈吟知说。
　　两个内侍把秦嬷嬷拖了出去。暖阁的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　　沈吟知坐在榻上，握着暖炉，看着窗外的雪。
　　雪还在落，落得又密又急，像是要把整个永宁宫都埋起来。
　　李君屹从后面走过来，坐在她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　　她的手冰凉。
　　“冷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沈吟知摇摇头。
　　李君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，暖着。
　　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。
　　沈吟知转头看他：“你不觉得我太心软？”
　　李君屹摇摇头。
　　“杀了她太便宜她了。”他说，“让她活着，看着自己失去一切，比死了难受。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笑了。
　　“你懂。”
　　李君屹也笑了。
　　“我当然懂。”他说，“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
　　沈吟知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窗外，雪还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