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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永宁 永宁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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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元年的冬天,京城来了一支队伍。
是瑞王——不对,是当今圣上的仪仗。他从城外狩猎回来,浩浩荡荡几千人,旌旗蔽日,尘土飞扬。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,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
沈吟知也在路边。
她和别的乞丐挤在一起,跪在泥地里,低着头。马蹄声从身边经过,嗒嗒嗒,嗒嗒嗒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偶尔有马鞭抽过来,抽在谁身上,那人惨叫一声,然后没了声音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又黑又糙,指节变形,指甲开裂,和七年前那双白嫩的小手判若两人。
她已经快不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了。
有时候照见水洼里的倒影,她会愣住,想:这是谁?
那个梳着两个圆髻、穿着鹅黄小袄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,再也回不来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有人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骂骂咧咧地走开。沈吟知也跟着站起来,往乞丐营的方向走。
她走得很慢。
腿疼。每年冬天都疼。那年摔断的地方,一到冬天就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拿刀子刮。她习惯了,只是走慢点。
走着走着,忽然有人喊:
“让开让开——官府的人来了——”
沈吟知抬头,看见一队官兵从街角拐过来,正往乞丐营的方向去。
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队官兵走过去,消失在街角。然后她继续走,走回乞丐营,走回她住了七年的那个窝棚。
窝棚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坐下来,掏出那片瓷片,对着光看。
冬天的阳光淡淡的,照在瓷片上,把那朵梅花照得透亮。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朵花,一下,一下,像是摸着一个遥远得快要忘记的梦。
七年了。
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子。
她学会了要饭,学会了偷东西,学会了在死人堆里翻吃的,学会了挨打不哭,学会了饿肚子不说话。
可她还是没学会忘记。
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沈吟知抬起头,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乞丐营里来了一队人。那些人穿着官服,骑着马,正在一个一个地看乞丐。有官兵在旁边吆喝着:“都排好队!一个一个来!谁也不许跑!”
沈吟知皱了皱眉,没动。
她不想凑热闹。
可她不动,那队人却往她这边来了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沈吟知低下头,把瓷片塞进怀里,缩在角落里,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。
可那队人偏偏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“你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吟知没动。
“让你抬头,没听见吗?”那声音不耐烦了。
沈吟知慢慢抬起头。
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,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只看见一个轮廓,穿着玄色的袍子,骑在马上,逆着光,像一尊雕像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说:
“吟知?”
沈吟知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……
那个声音是——
她猛地睁大眼睛。
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。轮廓更深,线条更硬,眉眼间多了风霜的痕迹。可那双眼睛没有变。还是和七年前一样,黑得发亮,像两汪深潭。
李君屹。
是李君屹。
沈吟知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看着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向她走来。她看着他在她面前蹲下,看着她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伸手,想摸她的脸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像是怕碰坏了她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
“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
沈吟知的眼睛忽然湿了。
十二年。
她从七岁等到十九岁。从太平盛世等到改朝换代。从太子府的小姐等到乞丐营的乞丐。
她等到了。
她真的等到了。
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怎么才来?”
李君屹的眼睛红了。
他伸手,把她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,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沈吟知趴在他肩头,闻着他身上陌生的气息。那里面有皮革的味道,有铁锈的味道,有风尘的味道。不再是七年前那个爬树摘花的少年,是一个在战场上杀了七年人的男人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抱着他,抱着他,抱着他。
过了很久,很久,她才轻声说:
“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李君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我说过,会回来的。”
沈吟知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的瓷片呢?”她问。
李君屹从怀里掏出那片瓷片,递给她。
沈吟知接过,和自己的那片合在一起。
两片瓷片,严丝合缝,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。
那朵花还是歪歪扭扭的,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
沈吟知看着那朵花,忽然想起那年瓷窑里的火光,想起他说“等我回来”时的认真,想起自己说“你要活着回来”时的害怕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,说:
“我饿了。”
李君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十二年的风雪,有一千多个日夜的寻找,有无数个深夜的绝望和期盼。
“走。”他拉起她的手,“带你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