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5、乱世 沈吟知

　　沈吟知是被一个老乞丐救活的。
　　老乞丐姓吴，是个瘸子，年轻时当过兵，后来断了腿，被队伍扔下，一路要饭要到了京城。那天夜里，他去死人堆里翻东西，想找点能换钱的值钱物件，却翻到了一个还有气的丫头。
　　他本来不想管。
　　这年头，死的人太多了，救不过来。救活了也没用，一个丫头片子，能干什么？白费粮食。
　　可他看见那丫头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
　　一片青瓷。薄薄的，透光的，上面刻着一朵梅花。
　　老乞丐愣了愣，想起自己死去的闺女。那丫头也喜欢梅花。那年她娘还活着的时候，在院子里种了一株，年年开花，红艳艳的，那丫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
　　后来兵乱来了，村子没了，人也没了。
　　老乞丐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丫头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最后他叹了口气，把她背了起来。
　　“算你命大。”他说。
　　沈吟知在老乞丐的窝棚里躺了三个月。
　　那窝棚是用破席子和烂木板搭的，四面透风，下雨就漏。老乞丐每天出去要饭，要回来的东西分成两半，一半自己吃，一半喂她。有时候要不到，就饿着。
　　沈吟知的腿慢慢好了。虽然落下了点毛病，走路的时候会隐隐作痛，但好歹能走了。她开始跟着老乞丐出去要饭，开始学着在死人堆里翻东西，开始习惯睡在烂泥地里，开始习惯饿肚子的滋味。
　　她不敢离开京城。
　　她怕李君屹回来找她的时候，她不在。
　　可她也不敢去打听李君屹的消息。
　　因为满城都在说，太子死了。
　　有人说他死在突围的路上，被瑞王的人乱箭射死。有人说他逃到了北疆，被胡人抓住，砍了脑袋。还有人说他被先帝的旧部出卖，死在了一个小村子里，尸体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什么说法都有。唯一相同的，是“死了”。
　　沈吟知不信。
　　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掏出那片瓷片，借着月光看。瓷片上那朵梅花还是歪歪扭扭的，和当年一模一样。她把瓷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，想着那年太子府的后园，想着那株老梅树，想着他爬树摘花的样子。
　　他说过，会回来的。
　　他说过，要来找她的。
　　她信。
　　一年过去了。两年过去了。三年过去了。
　　沈吟知从十二岁长到了十五岁。她瘦得皮包骨头，脸上有一道疤，是那年被秦嬷嬷的人打的。她的手变了形，是那年冬天冻的。她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，是那年摔断腿落下的病根。
　　可她还活着。
　　老乞丐死了。
　　死在一个冬天。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，他出去要饭，倒在雪地里，再也没起来。沈吟知找到他的时候，他的身子已经硬了，脸上还带着笑，手里攥着一块干馒头。
　　那是他给她要的。
　　沈吟知在雪地里跪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他埋了，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，继续活下去。
　　又过了两年。三年。四年。
　　沈吟知十九岁了。
　　没人知道她是谁，没人问她从哪里来。她每天和别的乞丐一起出去要饭，一起在死人堆里翻东西，一起躲在破庙里躲雨，一起挨饿，一起挨冻，一起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明天。
　　有时候她会想，也许李君屹真的死了。
　　也许那些传言是真的。
　　也许她等的人，永远不会来了。
　　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，她就会掏出那片瓷片，看一看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　　然后她告诉自己，再等一天。
　　就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