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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沈府倾覆 永宁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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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元年春,京城破。
不是被胡人攻破的。是被自己人。
三年前,御驾亲征的天子驾崩于北疆行营,传位太子的密诏尚未送达,京中便有人动了心思。先帝幼弟、镇守南境的瑞王率先发难,称太子年幼不堪大位,当由叔父摄政。消息传出,各地藩王纷纷响应,一时间烽烟四起,诸侯各怀异心。
那一年的李君屹只有十二岁。
他守在京城,守着那座空了一半的皇宫,守着满朝惶惶不安的文武百官。三个月后,瑞王的大军兵临城下。
城破那夜,李君屹在三百死士护卫下杀出重围,往北边去了。
他要去找先帝的旧部。去找那些还忠于天子的将军。去找沈吟知的父亲——镇北将军沈铮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沈府比他先一步,倾覆了。
消息是逃出来的宋清棠家里的家仆带来的。
宋清棠是沈吟知的闺中密友,从小也和她一起长大。城破那夜,她家带着人拼死护着沈吟知从后门逃出,家里人硬是让家仆找到了李君屹的藏身之处。
“殿下……”家仆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“沈府……沈府没了……”
李君屹扶起她,手指在发抖:“沈将军呢?”
“战死在北疆了……”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夫人……夫人撞死在府门前……小姐……小姐……”
“吟知呢?!”
老仆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里全是泪。
“小人无能……她被秦嬷嬷的人拖走了……小人……小人追不上……”
李君屹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秦嬷嬷。
那是太后的人。太后是瑞王的生母,是先帝的继后,不是李君屹的生母。这些年来,她表面上对李君屹关怀备至,背地里却处处掣肘,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。
她为什么要抓沈吟知?
因为沈家是忠烈之后。因为沈将军临死前还喊着“太子万岁”。因为沈家满门,没有一个肯投向瑞王。
“往哪边去了?”李君屹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东边……”老仆说,“往东边去了……好像是……好像是往乞丐营的方向……”
乞丐营。
那是京城东郊的一片乱葬岗。战乱一起,流民涌入京城,官府管不了,就在东郊划了一片地方,让他们自生自灭。那里没有房子,没有粮食,只有饿殍和野狗。活人进去,未必能活着出来。
李君屹站起身。
“殿下!”护卫们拦住他,“您不能去——那边全是瑞王的人——”
李君屹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抽出腰间的剑,往东边走去。
那一夜,他杀穿了半座京城。
可他赶到乞丐营的时候,秦嬷嬷的人已经走了。留下的,是一片狼藉的营地,几具还温热的尸体,和地上零星的血迹。
他翻遍了每一具尸体,翻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沈吟知。
没有她。
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李君屹跪在泥地里,握着那片随身携带的瓷片,握得指节发白。
瓷片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他说,“不管多少年。”
可他不知道的是,沈吟知就在乞丐营里。
就在他翻过的那些尸体下面。
她被压在两个死人中间,一动不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能动。秦嬷嬷的人把她扔进死人堆里的时候,她的腿摔断了,胸口挨了一脚,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,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受刑。
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那声音很近,近得像是就在耳边。她想应,想喊,可她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喉咙里全是血,嘴唇干裂得说不出话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在月光下来回奔走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认得那个背影。
李君屹。
她张了张嘴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。
可那声音太小了,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。
远处,那个背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吟知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,混着脸上的血污,滴在泥地里。
她的手里,紧紧攥着那片冰凉的瓷片。
那一年,她十二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