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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瓷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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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秋天,战事起了。
北边的胡人忽然南下,连破三州,直逼京城。朝中震动,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皇宫,一夕之间,满城风雨。
李君屹的父亲——当今天子——御驾亲征。
临行前,他把李君屹叫到跟前,说:“你是太子,京城交给你了。”
李君屹跪在地上,叩首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那时候才九岁,却已经懂得这句话的分量。京城交给他,不是让他真的管什么,是让他镇着,让百官看着,让百姓知道——太子还在,江山还在。
可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沈家要走了。
沈吟知的父亲是镇北将军,这次胡人南下,他自然要出征。沈家满门忠烈,男丁全部披甲上阵,女眷则要迁往南边避难,以免城破时遭殃。
沈吟知也要走。
她来向他辞行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她站在太子府的后园里,站在那株老梅树下,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梳那两个圆髻,头发简单地挽着,看起来忽然长大了许多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李君屹站在她对面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阿爹说,等打完仗,我们就回来。”她低着头,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,“到时候……到时候梅花就该开了。”
李君屹还是没说话。
沈吟知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却忍着没哭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李君屹沉默了很久,忽然转身,大步往东边走去。
沈吟知愣了一下,追上去:“你去哪儿?”
李君屹没回答,只是走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跑。沈吟知小跑着跟在后面,追得气喘吁吁,一路追到了东边的瓷窑。
瓷窑里还是那么热。
老匠人正在收拾东西,见太子忽然闯进来,吓了一跳,刚要行礼,就见他冲到窑边,抓起一片还没烧的泥坯,拿起刻刀,低头刻了起来。
沈吟知站在门口,喘着气,看着他。
李君屹刻得很快,刀锋在泥坯上游走,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。他刻了一朵梅花,小小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然后掰下那片泥坯,转过身,走到沈吟知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沈吟知低头,看着他掌心里那片小小的泥坯。
泥坯上刻着一朵梅花,线条稚拙,却分明是一朵梅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李君屹说,“等打完仗,我去找你。你拿着这个,我就认得你。”
沈吟知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片泥坯,看着那朵刻得歪歪扭扭的梅花,看着李君屹认真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,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“你就刻这个?”她说,“你就不能刻点好看的?”
李君屹想了想,点点头:“是有点丑。”
沈吟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把那片泥坯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说:“那你得烧好了再给我。泥坯一碰就坏了,我怎么拿着?”
李君屹说:“好。”
他转身去找老匠人,让他把这片泥坯烧成瓷。老匠人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点点头:“一个时辰就好。”
一个时辰后,那片泥坯变成了瓷片。
青色的,薄薄的,上面刻着一朵梅花。经过烧制,那朵梅花变得清晰了些,却还是歪歪扭扭的,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花。
李君屹把瓷片递给沈吟知。
沈吟知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瓷片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“我会一直带着的。”她说。
李君屹点点头。
沈吟知看着他,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是她的嘴唇碰在他的脸颊上,软软的,温温的,像一片梅花落在脸上。
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不等你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。
李君屹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的脸颊,愣了很久。
等他回过神来,追出去的时候,沈吟知已经上了马车。马车辚辚驶远,消失在街角,只剩下漫天的落叶,和那株还没开花的老梅。
那年冬天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落得很早,很急,一夜之间,覆满了太子府的屋脊,覆满了后园的老梅,覆满了那个小小的瓷窑。
李君屹站在梅树下,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,忽然想起沈吟知说的话。
“等打完仗,我们就回来。”
“到时候梅花就该开了。”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片他留下的瓷片。
他烧了两片。一片给了沈吟知,一片自己留着。一模一样的梅花,一模一样的歪歪扭扭,合在一起,正好是一对。
他取出自己的那片,对着光看。
瓷片薄得透光,透出淡淡的青色。那朵梅花在光里像是活了一样,花瓣舒展开来,隐隐有香气透出。
李君屹看了一会儿,把瓷片收好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别,就是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