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2、瓷窑 太子府

　　太子府的东边有个小瓷窑。
　　是先帝建的。先帝喜好瓷器，尤其喜欢青瓷，专门从越窑请了匠人来，在府里建了个小窑，闲暇时亲自烧制。后来先帝登基，没时间玩了，这瓷窑就空了下来，偶尔有匠人来烧些东西，多半是太子府的日常用器。
　　李君屹从没去过那地方。
　　他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，每天要念书、练武、学骑射、学礼仪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，哪有闲心去什么瓷窑？
　　可沈吟知想去。
　　“我阿娘说，瓷窑里能烧出最好的东西。”她拉着他的袖子，一路小跑，“你陪我进去看看嘛。”
　　李君屹被她拽着，身不由己地往瓷窑走。
　　身后跟着的内侍已经放弃了劝谏，认命地跟在后面，只求这俩小祖宗别出什么事。
　　瓷窑里很热。
　　一进去，热浪扑面而来，混着泥土和火炭的味道。窑口正烧着，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。
　　沈吟知松开李君屹的袖子，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　　窑里有几个匠人正在忙活。有的在揉泥，有的在拉坯，有的在刻花。其中一个老者须发皆白，坐在角落里，正对着一只半成品的梅瓶刻着什么。
　　沈吟知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，看得入神。
　　老匠人没理她，专心刻着手里的活。他的刀很细，很稳，在泥坯上一笔一笔地刻着，刻出一朵又一朵梅花。
　　沈吟知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“这瓶子上刻的是什么？”
　　老匠人头也不抬：“梅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要刻梅？”
　　“因为好看。”
　　“那能刻别的吗？”
　　“能。”老匠人终于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你想刻什么？”
　　沈吟知想了想，指着李君屹：“问他。”
　　老匠人看向李君屹。
　　李君屹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走过来，蹲在沈吟知身边，看着那只梅瓶。
　　瓶身上的梅花刻了一半，枝桠虬结，花朵含苞，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。
　　“刻两株。”他说。
　　老匠人挑眉：“两株？”
　　“一株是他，一株是她。”李君屹说，“并着长，枝桠缠在一起。”
　　老匠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沈吟知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刻两株。”
　　沈吟知歪着头，看着那只梅瓶，忽然说：“那瓶身上刻的是我们俩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瓶子里装什么？”
　　李君屹想了想：“酒。”
　　“什么酒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以后再说。”
　　沈吟知眨眨眼睛，忽然笑了。她伸手去摸那只梅瓶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泥坯，又缩回来，怕碰坏了。
　　“那等瓶烧好了，我们俩一起装酒进去。”她说，“一人一半。”
　　李君屹看着她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她脸上那个浅浅的梨涡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，软得不像话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人一半。”
　　老匠人在旁边看着，摇了摇头，又低头刻他的花了。
　　窑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，映在两个孩子的脸上，映在那只还没烧成的梅瓶上，映在那些还没绽放的梅花上。
　　很多年后，李君屹无数次想起这一天。
　　想起瓷窑里的热浪，想起火光映在沈吟知脸上的样子，想起她笑着说“一人一半”时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。
　　可那时候他不知道，这一窑的梅瓶，他们一辈子都没能一起装酒。
　　因为战火，很快就烧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