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25、七日 接下来

　　接下来的七天，李君屹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吟知身边。
　　他不去上朝，不见大臣，不批奏折。所有的事都被他抛在脑后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。
　　沈吟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，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有时候醒来，看见李君屹，她会笑一笑，说几句话，然后又睡过去。
　　李君屹不敢睡。
　　他怕一觉醒来，她就没了。
　　第七天的早上，沈吟知忽然精神了一些。
　　她坐起来，自己喝了半碗粥，还让宫人给她梳了头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。
　　李君屹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　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战场上，那些重伤的士兵，临死之前，都会突然精神起来，像是好了。可那是回光返照。那是最后的告别。
　　“吟知。”他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发颤。
　　沈吟知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　　“陪我去梅林看看吧。”她说。
　　李君屹点点头，把她抱起来，裹紧被子，抱到后园。
　　后园的梅林还是光秃秃的。只有那株老梅树上，开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就是那天沈吟知看见的那朵。它独自开着，红艳艳的，在一片枯枝中格外显眼。
　　沈吟知看着那朵梅花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它还开着。”她说。
　　李君屹点点头。
　　沈吟知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那年你给我的那片瓷片，我一直带着。”
　　她从怀里掏出那片瓷片，递给他看。
　　十二年了，那片瓷片被她摸得光滑如玉，边缘圆润，可那朵梅花还在，刻痕深深，清晰如昨。
　　李君屹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片。两片合在一起，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。
　　“你看。”沈吟知说，“它还和当年一样。”
　　李君屹看着那朵梅花，眼眶发热。
　　“你还记得那年我说的话吗？”沈吟知问。
　　李君屹看着她。
　　沈吟知笑了笑，说：“我说，你要活着回来。你要是死了，我就不等你了。”
　　李君屹记得。那是他们分别前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　　“我等到了。”沈吟知说，“你活着回来了。”
　　李君屹的眼泪掉下来。
　　“可你呢？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伸手，摸摸他的脸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说，“你听我说。”
　　李君屹看着她。
　　“我走以后，你要好好活着。”沈吟知说，“把昭明和镜瑜养大，看着他们成家立业。等老了，走不动了，再来看我。”
　　李君屹摇头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沈吟知继续说：“那九十八坛酒，你每年喝一坛。喝完了，就来找我。”
　　李君屹还是摇头。
　　沈吟知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你怎么这么不听话。”她说。
　　李君屹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没有你，我怎么活？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眼泪，看着他的绝望，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　　她多想说，那你就来找我。
　　可她不能。
　　她还有昭明，还有镜瑜。他们那么小，不能没有父亲。
　　“为了孩子。”她说，“为了昭明和镜瑜。”
　　李君屹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　　沈吟知靠在他怀里，看着那朵梅花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忽然说，“如果我走了，你会来看我吗？”
　　李君屹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　　“每年梅花开的时候。”沈吟知说，“你来梅林看看我。跟我说说话。我就满足了。”
　　李君屹把她抱紧，抱得几乎要揉进骨血里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　　沈吟知笑了。
　　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沈吟知把昭明和镜瑜叫到身边。
　　昭明还小，不太懂发生了什么。他趴在床边，乖乖地让母后摸他的脸。
　　镜瑜更小，只知道往母后怀里钻，要母后抱。
　　沈吟知抱着他们，一个一个地亲。
　　“昭明。”她说，“你是哥哥，要照顾好妹妹。知道吗？”
　　昭明点头：“知道了，母后。”
　　“镜瑜。”沈吟知看着最小的女儿，“你要听哥哥的话，好好长大。”
　　镜瑜咿咿呀呀地应着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们，看着他们的脸，想把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。
　　“母后要出一趟远门。”她说，“可能要去很久。你们要乖乖的，听父皇的话。”
　　昭明皱着小眉头：“母后去哪儿？”
　　沈吟知想了想，说：“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那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　　沈吟知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等梅花开的时候。”
　　昭明歪着头，不太明白。但他还是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昭明等母后回来。”
　　沈吟知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　　“好。”她说，“等母后回来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吟知把李君屹叫到身边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　　李君屹握着她的手，看着她。
　　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沈吟知说。
　　李君屹等着。
　　沈吟知从怀里掏出那片瓷片，放在他手心。
　　“那年你给我的时候，我说会一直带着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　　李君屹握着那片瓷片，手在发抖。
　　“等你来找我的时候，带着它。”沈吟知说，“我就认得你。”
　　李君屹点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说，“你还记得那年，你背我上九十九级台阶的时候，说的那句话吗？”
　　李君屹记得。他怎么会不记得。
　　“朕的膝头，给你踩江山。”
　　沈吟知点点头，说：“我这辈子，踩过最好的江山，就是你的膝头。”
　　李君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　　沈吟知伸手，给他擦眼泪。
　　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没走呢。”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靠在他怀里。
　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在那两片合在一起的瓷片上。
　　瓷片上的梅花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　　像是活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