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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临终 第八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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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的凌晨,沈吟知再次醒来。
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李君屹还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眼睛肿得厉害,胡茬冒出来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她心疼了。
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李君屹猛地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沈吟知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李君屹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沈吟知伸手,摸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。
“你跪了多久?”她问。
李君屹没说话。
沈吟知叹了口气:“傻不傻。”
李君屹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,吻了又吻。
“吟知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,“你别走。”
沈吟知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眼泪,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她多想说,好,我不走。
可她知道,她留不住了。
沈吟知忽然笑了。
“李君屹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那年你在乞丐堆里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想,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,我就去找你。”
李君屹愣住了。
“可我舍不得。”沈吟知说,“我怕我死了,你回来找我的时候,找不到。”
李君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所以我就一直等,一直等。”沈吟知说,“等了七年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李君屹握紧她的手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沈吟知说,“你要等着我,等我回来接你。”
李君屹看着她,泪流满面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沈吟知想了想,说:“等昭明长大。等镜瑜嫁人。等你把该做的事都做完。”
李君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沈吟知伸手,给他擦眼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“笑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李君屹睁开眼,看着她,努力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沈吟知却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。晨曦从窗纱透进来,照在屋里,照在他们身上。
沈吟知看着那道光,忽然说:
“李君屹,我想再看一次梅花。”
李君屹把她抱起来,裹紧被子,抱到窗前。
窗外,梅林还是光秃秃的。只有那株老梅树上,开着那朵小小的梅花。它独自开着,红艳艳的,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。
沈吟知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
“李君屹,你看。”
李君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朵梅花旁边,又开了一朵。
小小的,红红的,紧挨着第一朵。
两朵梅花,并在一起,像是在互相依偎。
沈吟知笑了。
“它们像我们。”她说。
李君屹看着那两朵花,眼眶发热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像我们。”
沈吟知靠在他怀里,看着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
“李君屹,我困了。”
李君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那你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我守着你。”
沈吟知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又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来世,我还要嫁给你。”
李君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沈吟知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一片梅花落在雪地上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手,还握在他手里。
那片冰裂纹的瓷片,还贴在他胸口。
窗外的晨曦越来越亮,照在那两朵梅花上,把它们照得透亮,像是两团燃烧的小小火苗。
李君屹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
他就这样抱着,从清晨抱到中午,从中午抱到黄昏。
宫人们在外面跪了一地,没人敢出声。
黄昏时分,太阳落山了。
最后一道余晖从窗纱透进来,照在沈吟知脸上。
她的脸很平静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李君屹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“吟知,等等我。”
他把她的身体放平,给她盖好被子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片瓷片,放在她手心。
做完这些,他抽出腰间的匕首。
殿外的雪又开始落了。
一片一片,落得很密,很急,落在梅林里,落在那两朵梅花上,落在九十九级玉阶上。
宫人们跪在雪地里,不敢抬头。
他们听见殿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只有雪还在落。
落了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大雪初霁。
有人发现帝后寝殿的门始终没有开。
推开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君屹还抱着沈吟知,靠坐在窗前。他的胸口插着那把匕首,血已经凝固,和她的血混在一起,洇透了锦被,洇透了他们的衣袍,洇透了那片始终贴在他胸口的冰裂纹瓷片。
他的脸上,还带着笑。
窗外,永宁宫的梅林忽然开了。
一夜之间,满树红花,灼灼如烧。
那两朵最先开的梅花,已经凋谢了。
可它们的旁边,又开出了无数朵。
红的,粉的,白的,密密匝匝的,缀满了枝头。
像是在赴一场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