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24、倒计时 永宁五

　　永宁五年的冬天，第一场雪落下之后，沈吟知的生命进入倒计时。
　　太医们不敢明说，但李君屹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了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战场上，当一个士兵的伤重到救不活的时候，军医就是这样的眼神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坐在沈吟知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夜没睡。
　　沈吟知睡得很沉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像是随时会停止。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，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。她的手很凉，凉得像冬天的雪。
　　李君屹把她的手贴在脸上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，可怎么也暖不热。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沈吟知醒了。
　　她睁开眼睛，看见李君屹坐在床边，眼眶发青，胡茬冒出来，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　　“你一晚没睡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是风吹过的声音。
　　李君屹摇摇头：“睡了。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笑了：“你骗人。”
　　李君屹也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涩。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　　沈吟知动了动，想坐起来。李君屹赶紧扶她，在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，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　　窗外，天还没完全亮。雪停了，灰白的天光从窗纱透进来，照在屋里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　　“昭明和镜瑜呢？”沈吟知问。
　　“在偏殿。”李君屹说，“乳母带着，还没醒。”
　　沈吟知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想见见他们。”
　　李君屹看着她，眼眶一热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去叫。”
　　“别。”沈吟知拉住他的手，“等他们醒了再来。让他们多睡会儿。”
　　李君屹点点头，重新坐下。
　　沈吟知靠在他肩上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变亮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说，人死了以后，会去哪儿？”
　　李君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　　沈吟知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小时候听阿娘说过，人死了以后，会变成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就是最想念人间的人。”
　　李君屹没说话。
　　沈吟知继续说：“如果我死了，我就变成最亮的那颗星，每天晚上看着你。”
　　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李君屹打断她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不会死。”
　　沈吟知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那双眼睛红红的，里面有泪光在闪。
　　她伸手，摸摸他的脸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不说这个了。”
　　李君屹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边，轻轻吻着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不说了。”
　　那天早上，昭明和镜瑜被抱来看母后。
　　昭明三岁半了，已经会说话，会跑，会跳。他爬上床，乖乖地坐在沈吟知旁边，小大人一样地问：“母后，你好些了吗？”
　　沈吟知摸摸他的头：“好些了。”
　　昭明眼睛一亮：“那你能起来陪我玩吗？”
　　沈吟知笑了：“今天不行，明天好不好？”
　　“好！”昭明高兴地点头。
　　镜瑜还小，一岁刚过，不太会说话。她趴在沈吟知怀里，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　　沈吟知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眉眼，她的鼻子，她的嘴巴。
　　这孩子长得像她。尤其是眼睛，亮亮的，黑溜溜的，像两颗葡萄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那年，镜瑜刚出生的时候，李君屹抱着她，说：“她像你。”
　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　　现在她依然觉得。
　　只是这幸福，太短了。
　　“母后？”昭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，“你怎么哭了？”
　　沈吟知一愣，伸手摸摸脸，果然摸到了湿意。
　　她笑了，擦掉眼泪：“母后没事，是高兴的。”
　　昭明歪着头，不太明白。但他还是懂事地点点头，说：“母后高兴就好。”
　　沈吟知把他和镜瑜都抱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　　“母后最爱你们了。”她说，“永远都爱。”
　　昭明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，但还是乖乖地待着，小声说：“昭明也最爱母后。”
　　镜瑜咿咿呀呀地跟着学：“爱……爱……”
　　沈吟知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吟知又咳血了。
　　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多。殷红的血，一口一口地咳出来，染红了帕子，染红了被褥，染红了李君屹的手。
　　李君屹抱着她，浑身发抖。
　　“传太医！”他冲着外面喊，“快传太医！”
　　太医来了，看了，开了药，然后退出去，在外面摇头。
　　李君屹看见了那个摇头。
　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沈吟知昏过去两次，又醒过来两次。
　　第二次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李君屹还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　　“你怎么还不睡？”她问。
　　李君屹摇摇头，说不出话。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吗，我这辈子，最幸运的事，就是遇见你。”
　　李君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他说，声音哽咽，“我也是。”
　　沈吟知伸手，给他擦眼泪。
　　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没走呢。”
　　李君屹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边，吻了又吻。
　　“你会好的。”他说，“你会好的。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因为她知道，不会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