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阶雪》悲鱼鱼

23、相伴 那之后

　　那之后的半年，沈吟知的身体时好时坏。
　　好的时候，她能下床走动，能去后园看昭明和镜瑜玩耍，能坐在李君屹旁边看他批奏折。坏的时候，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，整日整夜地咳，咳得喘不过气来。
　　李君屹把朝政都搬到了永宁宫。他在她床边摆了一张书案，每天在那里批奏折、见大臣。她醒着的时候，他就陪她说话；她睡着的时候，他就看着她，一看就是半天。
　　昭明三岁了，已经开始懂事。他每天跑来看母后，爬上床，乖乖地坐在她旁边，给她讲自己今天学了什么。镜瑜还小，不太懂事，只知道往母后怀里钻，要母后抱。
　　沈吟知抱着他们，看着他们的脸，心里又是欢喜，又是难过。
　　她怕自己看不到他们长大。
　　可她不敢说。
　　永宁五年的秋天，沈吟知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。
　　她能起床了，能走动了，能去后园了。她的脸色红润了，咳嗽也少了。太医来诊脉，脸上露出喜色，说娘娘的病情好转了。
　　李君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，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我就说你会好的。”
　　沈吟知笑着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做了一个梦。
　　梦里，她站在一片梅林里。满树的梅花开着，红艳艳的，像烧起来的天。她往里走，走得很深很深，走到梅林的尽头。
　　那里有一座坟。
　　坟前立着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两个字：沈氏。
　　她站在碑前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醒了。
　　醒来的时候，天还黑着。李君屹睡在身边，睡得很沉。她侧过身，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眉眼，他的鼻梁，他的嘴唇。
　　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　　他没有醒。
　　她凑过去，在他唇上吻了一下。
　　然后她躺回去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她知道，那不是好转。
　　那是回光返照。
　　可她没有告诉他。
　　她想让他再多高兴几天。
　　永宁五年的冬天，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，沈吟知又倒了。
　　这一次，比任何一次都重。
　　太医们束手无策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。
　　李君屹跪在她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　　“你会好的。”他反复说着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你会好的。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看着他红透的眼眶，看着他强忍着的眼泪，忽然想起那年，他背她上九十九级台阶，说“朕的膝头，给你踩江山”。
　　她这一生，值了。
　　可她舍不得。
　　舍不得他，舍不得昭明，舍不得镜瑜，舍不得那株老梅树，舍不得那九十八坛还没喝的酒。
　　“李君屹。”她喊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“我在。”他俯下身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“我在。”
　　沈吟知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说：“我想去看看梅林。”
　　李君屹点点头，把她抱起来，裹紧被子，抱到窗前。
　　窗外，雪还在落。永宁宫的梅林光秃秃的，一朵花都没有。
　　沈吟知看着那片梅林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明年……”她说，“明年梅花开的时候……”
　　她没有说完。
　　因为她看见，梅林的深处，有一朵梅花，悄悄地开了。
　　很小很小的一朵，藏在枝叶间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　　可它确实开着。
　　像是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