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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心弦之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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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玥最终还是没能挺到新年钟声的敲响,她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留在了旧岁的尽头。
未及新岁,已归尘烟。
夏绥是在第二天接到的通知。人是文树青抢救的,也是他亲手签下那张无力回天的死亡通知书。
接到电话的那刻,夏绥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,可林祺景却分明察觉到他异乎寻常的沉默——那是长久压在心头的沉重,终于落地后的死寂。
正所谓: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刚开始得知上辈恩怨时,林祺景曾经有段时间很同情凌玥,但每每瞧见夏绥身上永远无法消弭的伤疤时,他又觉得没什么好同情。
是谁的恩怨就该去找谁,而不是牵扯无辜的人。把夏绥带到这场纠纷的那一刻,她就错了。
林祺景某次旁敲侧击,问夏绥如果自己不喜欢他,他被逼急了会真的和凌玥同归于尽吗?
夏绥当时沉默了很久,才回了林祺景三个字:“等成年。”
是啊,他答应了夏云州的,要等到成年,可问题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——会。
人从出生本就是一场被动的选择,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来到这世上,也根本无从问起。
一意孤行地将他们带来,又偏执地加注所有期待,本就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赌局。
父母这个位置的成功,早早就被这个社会所侵蚀——孩子的成绩比谁好,哪家就教导有方。孩子赚的钱比谁多,哪家父母就成功。
不慕荣利,超然物外,这个世界本就没多少人能做到。
世界是残酷的,是现实的,林祺景偶会这么想,可明明自己就身处在那少有的幸福中,看到夏绥的境遇,还是不免共情。
其实判断父母是否成功,从来只看一件事——他们一意孤行带到世上的生命,是否后悔来往这个人间。
很明显,凌玥这个母亲,是失败的。
但林祺景想:“无所谓,你施舍都不愿的爱,我倾尽一切去给予。”
亲眼看见那具躯体时,夏绥还是怔了神。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,躺着的人曾造就她的半生风雨碎石。可事到如今,他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,一口气不上不下。
听护士说,凌玥到最后一段回光返照的时期,她见了文树青,不知道说了什么,但夏绥直觉她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还有个便宜儿子的事情。
无论出于什么心理,夏绥还是暗自松了口气。
终于,尘归尘,土归土,两边都解脱。
林祺景陪着夏绥把尸身火化、安葬,文树青也一路跟在身后,全程就跟在身后,夏绥没管。
直到亲眼瞧见骨灰盒被安放,林祺景才有了实感——夏绥的户口从此只有他一个人了。
凌玥的墓地和夏云州不在一处,两人生前仇怨,走后大约也是不愿见的。
走出墓园,夏绥一次都没有回头,仿佛在与过往彻底斩断牵连。
“夏绥,我们去领证吧。”
林祺景轻轻握住他的手,声音温柔。
夏绥转头,一阵风穿堂而来,扬起浅黄的发丝。天际云层猝不及防散开,在这一天的阴云密布中,只有此刻,晴空万里。
碎发在光影里晃出细碎的弧度,卷着温柔,穿过烂漫,全数交给了夏绥。
“好,领证。”
两人从公证处出来时,沈怀瑶与林楚嵘早已等候在门口。林祺景兴冲冲地举着两本意定监护协议冲过去,摊开时,满心欢喜与炫耀藏都藏不住。
“别得意忘形。” 沈怀瑶笑着嗔怪,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。
林楚嵘戴着眼镜,仔细看过协议,随即笑着拍了拍夏绥的肩:“往后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夏绥笑了笑,看向林祺景,道:“我会把我的一切,毫无保留,赤诚无藏,全数给他。”
林祺景受不了他在父母面前说这些肉麻话,只能很急的和沈怀瑶嘚瑟:“我们现在也有国内承认的合法证书了!”
沈怀瑶太了解自己儿子这副德行,适时岔开话题,道:“你们婚礼有没有想好在哪里办啊?有没有什么规划?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!”
林祺景瞥了夏绥一眼,神秘兮兮道:“我有一个好地方!”
——
“啊!卧槽!你们咋想到的这个地方!太美了吧!”刚下飞机落地新西兰,白婉桐便发出老鹰般的尖叫。一路上手机就没离过手,一会是自己拍风景,一会是让高双给她拍照。
林祺景倒没在意这些,悄悄撞了撞夏绥,低声吐槽:“她怎么这么多拍照姿势啊,我翻来覆去也就只会比个耶。”
夏绥伸手揉了揉林祺景毛茸茸的短发,道:“你什么都不比也很好看。”
靠!随地发骚的男人。
“我靠我靠!我干爹干妈呢?一会走散了,路都找不到。”叶清疏慌忙四处张望,这才看见沈怀瑶夫妇和文树青正跟在后面,有说有笑。
沈怀瑶笑着安抚:“没事,真走丢了,打个电话也能把你们找回来。”
一行人里,也就只有沈怀瑶夫妇会新西兰语,要是没他俩,遇上不会英语的当地人,连沟通都成问题,也难怪大家总担心把这对夫妻跟丢。
路焕转头看向林祺景:“你爸妈都会新西兰语,你怎么不学学?”
林祺景一脸理所当然:“他们会就行了,我懒得折腾。”
路焕在心里默默点头:是挺“林祺景”的,够懒。
沈怀瑶看了眼路线,对众人道:“我们还要转车去皇后镇。订的旅店都是双人大床房,按你们的要求,没把人拆开,就是辛苦我们于老师和文院长,得独守空房咯。”
于仁琴笑道:“大床房就得大,挤在一起还怎么大嘛——”
文树青则摆摆手,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:“我们那才叫真正的大床房,你们挤来挤去的,哪还有大床房的样子。”
其他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同情。
文树青一脸茫然:“你们笑什么?我脸上有东西?”
回应他的是更放肆的笑声,引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。
新西兰皇后镇卧在南岛群山之间,被南阿尔卑斯山温柔环抱。镇中心彩色木屋沿湖而立,午后的咖啡馆里,香气悠悠飘散。
卡瓦劳大桥上的纵身一跃,让这里成为蹦极的发源地。暮色降临,天际缆车登上鲍勃峰,旋转餐厅灯火次第亮起,脚下的小镇与湖面缀满星光,整座南阿尔卑斯都浸在一片静谧的蓝调里。
春有繁花漫过湖畔草坪,夏有沙特欧瓦河翻涌着绿松石般的浪涛,秋有山毛榉与箭镇的白杨染成鎏金,冬有卓越山脉雪道如银。
一年四季,天朗气清,这里有着最纯净的天地,也藏着最热烈鲜活的生命力。
两人的婚礼办得简单,只邀了身边至亲好友见证,没有繁复流程,也没有浩大排场,一切温柔而妥帖。
头晚,林祺景激动的坐不住,硬是拉着夏绥出门散步。
他们住的旅店就在瓦卡蒂普湖畔,没走多远,远处便飘来一阵琴声,随湖水轻轻漾开,悠悠飘进群山之间。温柔而辽阔,绵长却不悲凉。
琴音落在蓝绿色的湖面,轻的像雾,远的似梦。
从指尖流淌而出的旋律澄澈空灵,仿佛与群山同呼吸,沉浸在阿尔卑斯山的怀抱里。
“我之前听过一个故事。”林祺景看着平静的湖面,缓声道:“皇后镇曾有一位很有名的街头钢琴师,琴声动人,像被湖风揉碎,散进万顷碧波。后来他和爱人一同攀登雪山,他的爱人……不幸坠崖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都会推着一架旧钢琴来到湖边,对着雪山弹奏。”
湖风寒凉,但盖不住那一片沸腾。
夏绥道:“他是想用琴声,把没说出口的心意传给她吧。”
林祺景笑道:“是吧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热情爽朗的女声突然响起——是一个本地的女生,说的是新西兰语。
然而下一秒,林祺景便下意识回复:“?l es mi amor de toda la vIDa”。
夏绥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,只看到林祺景笑的热烈,像是很开心的样子。
等那位女生离开后,夏绥才疑惑地问:“你不是不会吗?”
林祺景抬手搭在夏绥肩上,摆出一副熟稔的大哥模样,笑道:“骗他们的,不想承受他们,一没见到人,就跟丢孩子一样的热情。”
夏绥没忍住,笑的肩膀一阵一阵的,道:“那你还挺聪明。”
林祺景得意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:“那当然!”
“……”
夏绥忽然收了笑意,目光认真又郑重,望着他轻声唤:“木木。”
“你是我心脏的弹奏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:
“如果我是一架旧钢琴,你就是那位钢琴家。你指尖的每次轻触,都在决定我心脏的搏动。”
林祺景先是一怔,随即侧过脸,浅浅笑开,嘴角不住上扬,眼底都浸着暖意。
他轻轻拍了拍夏绥,打趣道:“你现在说的这么好,明天婚礼说什么?”
夏绥抬手,轻轻揽住他的后颈,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耳根,俯身落下一吻,道: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