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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画魂索命(四) 一只手从画 ...


  •   入夜,雾气四起,漫过巷陌,将城南这条陋巷笼上一层阴郁清寒的氛围。
      沈沁独坐在后堂,借着油灯的光,从暗柜中取出几包晒干的药草与一套精致的陶制器皿,开始调配特制药水。

      这种药水能显现出各种隐匿的痕渍,事后又能自行消退,不留一丝痕迹。
      今日在苏府画室,她无意中瞥见《寒山卧雪图》上有一处极淡的印痕,被血渍掩盖,或许这药水,能帮她辨出那处印痕是何物。

      翌日,天色微亮,寒雾尚未散尽。
      沈沁刚起身,便听到门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,紧接着,便是一阵叩门声。

      秦婆婆连忙上前开门,沈沁从卧房窗棱看去,只见陆昭然和周凛立在槐树下,旁侧拴着两匹高头大马。
      陆昭然拴好马缰,迈步走进铺中。

      “陆大人,请稍歇片刻。”秦婆婆奉上一碗热茶,又转身来到沈沁的卧房外,低声道,“小姐,陆大人来了。”
      沈沁缓步走出,依旧是那副清朗冷清的模样。

      陆昭然起身,对沈沁拱手行礼道,“一大早前来叨扰,本官实属无奈,人命关天,还望沈老板见谅。”
      沈沁微微颔首回礼,“陆大人言重了。”

      “苏砚之死得蹊跷,真凶未伏。沈老板曾经为其殓妆,又有过人异能,或许能察觉旁人忽略的蛛丝马迹。若沈老板能稍加提点,助本官查清真相,本官感激不尽。”
      陆昭然看向沈沁,静静等待着沈沁的答复。

      沈沁回道,“陆大人心系百姓,尽忠职守,乃百姓之福,民女昨日在苏府,倒真寻到一丝异样,不过得去苏府验证一番才能知晓。陆大人稍候。”
      陆昭然心中一喜,忙拱手道谢。

      沈沁进入内屋,将昨晚调配好的特制药水,装进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中,仔细放进随身携带的描金黑漆木箱里,又检视了一遍殓妆工具,确认无误后,才提着木箱走出内堂。

      陆昭然立刻吩咐周凛备一辆马车。
      很快,一辆马车驶至,停在铺子门前。

      陆昭然亲自扶沈沁上车,举止恭敬,随即翻身上马,周凛紧随其后,三人一同往苏府而去。
      不久,马车便抵至苏府门前。

      苏府依旧笼罩在一片哀戚之中,白幡高悬,府中下人往来匆匆,神色肃穆。
      三人刚入府,苏明轩、苏璃和管家福伯便立刻上前。

      “陆大人,您昨日查案,可有什么结果?家父的死因,可有眉目?真凶找到了吗?”苏璃眼睛红肿,哽咽地问。其余两人也期待地看着陆昭然。
      陆昭然不多解释,只淡淡道:“福伯,苏公子,苏小姐,此事容后再议,先带我们去画室。”

      众人虽有疑惑,却也不敢多问,福伯连忙在前引路,陆昭然与沈沁并肩而行,一同往画走去。
      画室之内,一切如昨。那幅《寒山卧雪图》被妥帖地放在画案一侧,画卷微微展开。

      沈沁快步走到画案前,打开手中的黑漆木箱,取出那只白瓷小瓶,轻轻地晃动两下,再以棉签轻轻蘸取少许药水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处浅淡印痕上。
      陆昭然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      在来苏府的路上,沈沁已向陆昭然讲述了画中有一处可疑的印痕,此时他和沈沁一起静静等候。
      药水触碰到画纸,缓缓渗入,原本隐匿在血渍之下、肉眼难辨的印痕,渐渐清晰显形。

      那是半枚朱砂印,印纹精巧细致,是小小的竹节模样,虽只有半枚,边缘整齐,纹路清晰可辨。
      陆昭然目光一凝,半枚朱砂印被压在血渍之下,暗褐色的血渍层层覆盖在印纹之上,显然,是印鉴先落在了画纸上,而后才溅上的血渍。也就是说,印鉴的主人在案发前,定然来过画室,与苏砚之见过面。

      他打开画室的门,对门外的苏明轩、苏璃和管家福伯道,“你们进来。”
      三人走了进去,脸上都有些疑虑之色。

      陆昭然伸手指向画中的半枚朱砂印,语气严肃地问道:“你们可认得这枚朱砂印?”
      苏明轩一看,觉得似曾相识,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      福伯上前一步,神色微微一怔,“回大人,这是温景远先生的印鉴。不过温先生平日里极少使用这枚印鉴,他三年前拜入苏先生门下,成为苏先生的闭门弟子,初学作画时,苏先生十分赏识他的天赋,便亲手为他刻制了这枚印鉴,寓意节节高升。这印鉴工艺特殊,纹路独一无二,世间仅此一枚。”

      福伯话音刚落,苏明轩顿时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对,就是他!我怎么忘了,这是温景远的印鉴!”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璃,“小妹,你平日里与温景远交往得最多,你定然也认得,对不对?”

      苏璃脸色苍白,痛苦地咬着下唇,“对……是他的印鉴。”可话音一转,她又泣道,“可凭这一枚印鉴,便能断定是他害了爹吗?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家里了,怎么可能害死爹爹呢?而且,他那么敬重爹,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,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。”

      福伯见状,忙轻声劝慰,“小姐,莫要太过激动,大人只是在调查此事,眼下还没人说温先生是凶手,一切都还未定论,你不必忧心。”

      苏明轩却冷哼一声,沉脸道,“那温景远虽说近日未登门,但他并非是个柔弱书生,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,但翻墙越院,暗中潜入,还是可以做到。若他半夜潜入画室谋害爹,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
      苏璃猛地一抬头,错愕道,“大哥,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他!”
      “我说的是事实!”苏明轩寸步不让,“自从爹收了他当徒弟,你的心就被这个男人勾去了,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居心叵测,绝非表面那般纯良。”
      “你!”苏璃气得一扭头,哭着跑了出去。

      陆昭然冷眼旁观,并未多言。他对门外的周凛下令,“立刻带人,将温景远捉拿归案,带回大理寺严加审讯,不得有误!”
      “是,大人!”周凛躬身应声,不敢有半分耽搁,快步离去。

      陆昭然这才又转向一旁静立的沈沁,微微拱手,“多谢沈老板出手相助。”
      沈沁淡淡回应,“举手之劳而已,陆大人不必挂齿。”

      陆昭然再度看向画案上的《寒山卧雪图》,对苏明轩道,“这幅画乃重要物证,本官要先带回大理寺,待结案后,必定原物奉还。”
      苏明轩连忙点头,“应该的应该的,一切但凭大人吩咐,只要能早日查出杀害家父的真凶,苏府无不遵从。”

      夜色渐深,陆昭然独坐在书房内,案上摊着苏砚之命案的全部卷宗。
      他认真阅读着卷宗上,反复梳理着案情脉络,苏砚之诡异毒亡,画中半枚朱砂印指向温景远,兄妹争执间暴露的嫌隙。

      还有那个神秘的沈沁。
      素色布裙,眉眼清冷,却有着能看见死者过往的异能。

      这个女人太过神秘,身世成谜,她究竟是谁?为何三年前来到京城,居住在城南寒瓦巷?
      陆昭然正沉吟间,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是家中老仆低声提醒:“少爷,早些休息,明日还要陪老夫人一同去大报恩寺还愿。”

      陆昭然这才猛然想起此事,心中微顿。
      母亲身子一向孱弱,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寺中上香还愿,他本已答应陪同,可如今苏砚之案疑点重重,温景远下落不明,他实在抽不开身。
      他起身整理衣袍,缓步往内院母亲住处走去。

      到了院外,正巧遇上伺候老夫人的丫鬟,丫鬟见了他,连忙屈膝行礼:“少爷。”
      “老夫人歇下了吗?”
      “回少爷,老夫人还在灯下诵经,尚未歇息。”

      陆昭然微微颔首,推门而入。
      屋内烛火柔和,檀香袅袅,老夫人正盘膝坐在榻上,见他进来,缓缓放下佛珠,温声问道:“昭然,这么晚了,有何事?”

      陆昭然走上前,躬身一礼,语气带着几分愧疚:“儿不孝,明日不能陪母亲去寺中还愿了。朝中命案缠身,疑凶在逃,儿身为大理寺官员,职责所在,片刻不得脱身,还望母亲见谅。”

      老夫人望着他,眼中并无半分责怪,只有温和体谅:“娘明白,公事为重,你不必挂心我。明日自有丫鬟陪着我一同前往,一路自有安排,你安心办你的案,注意身子,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
      “儿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      陆昭然心中一暖,又叮嘱了几句起居事宜,方才告退。

      刚转过回廊,便见一道身影匆匆而来,正周凛。
      陆昭然脚步一顿,知晓他奔波了一日,定是有消息回报,当即问,“情况如何?”

      周凛缓缓直起身,“回大人,属下带人排查了所有温景远可能涉足的地方,他的住处、常去的画坊、书斋,还有苏府周边的村落,翻遍了每一处可疑之地,却连他的一丝踪迹都未曾找到。属下怀疑,他畏罪潜逃了。”

      陆昭然沉吟片刻,一时无法轻易下定论,他下令,“明日早上张贴悬赏告示,遍布京城内外,城门、茶馆、市井小摊,每一处都要贴到。告示上详细标注温景远的容貌特征、衣着习惯,明确说明,有能提供其踪迹者,赏银二十两;能将其捉拿归案者,赏银五十两。务必尽快将温景远找到,查清此案真相,还死者一个公道。”
      “是,大人!”周凛躬身应声,离开。

      第二日一大清早,京城四处都贴满了悬赏温景远的告示。未时,周凛带着几个衙役大步进入大理寺府衙内。
      “大人,大人!有消息了!找到温景远了!”周凛一见到陆昭然,便兴冲冲地说道。

      陆昭然骤然起身,“快说!”
      周凛躬身说道:“大人,方才属下接到衙役来报,有个城郊的砍柴人,今日经过西山坳时,发现一个男子,身形容貌、衣着打扮,都与告示上的温景远极为相似。那人神色慌张,眼神躲闪,躲在山坳的破庙里,形迹十分可疑。属下得知消息后,立刻带人赶过去,将那人当场控制,带回了大理寺。经过属下与苏府下人核对,验明正身,那人正是温景远!”
      “好!”陆昭然说,“即刻带他去审讯堂,本官要立刻审讯!”

      大理寺审讯堂内,阴森肃穆。
      两侧的刑具整齐排列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刑具的铁锈味。
      不多时,两名衙役押着温景远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身着一件藏青色衣服,衣袍上沾着不少尘土与草屑,整个人显得狼狈、萎靡。
      衙役上前,一把将他按跪在地上。

      陆昭然端坐于主位之上,问,“温景远,你乃苏砚之唯一的闭门亲传弟子,深受其赏识与器重。案发当晚,你身在何处?可有证人佐证你的行踪?”
      温景远抬起头,声音沙哑地说,“大人,案发当晚,小生一直在家中饮酒,未曾离开过半步,更未曾踏入苏府半步。”

      陆昭然追问道:“谁可以为你作证?你的邻居、友人,可有谁能证明你当晚确实在家中?”
      温景远一听,为难地说道:“小生独居一处,住处偏僻,周围邻居相隔甚远,平日里往来甚少。当晚唯有小生一人在家饮酒,并无旁人在场,没人能替小生作证。”

      陆昭然抬手示意身旁的衙役:“将《寒山卧雪图》取来。”
      很快,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卷抬了进来,在温景远面前缓缓展开。素白的宣纸上,那半枚朱砂印清晰可见。

      陆昭然伸手指向那半枚朱砂印,“那这幅画上的半枚朱砂印,作何解释?苏府上下皆可作证,这是你的专属印鉴,乃苏砚之亲手为你刻制,工艺特殊,独此一枚,再无第二枚。它为何会出现在苏砚之的这幅得意之作上,且被血渍层层覆盖,压在血渍之下?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      温景远一看,脸色骤然变得煞白,猛地伏在地上,连连叩首,“大人明鉴!这印鉴确实是小生的,可小生从未将它盖在恩师的这幅《寒山卧雪图》上啊!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弟子,想要将谋害恩师的罪名推到小生身上,大人万万不可轻信,小生是被冤枉的,真的是被冤枉的!”

      “栽赃陷害?”陆昭然俯身,目光盯着他,追问道,“你近期与苏砚之因画作之事,发生过激烈争执,闹得很不愉快,可有此事?”

      温景远哽咽着说道:“大人,小生近日确实没有与苏府有任何来往,也未曾见过恩师。只因前些日子,恩师告知小生,他要将这幅《寒山卧雪图》献给朝中权贵。小生坚决不同意,那幅画,是恩师耗费一月有余,潜心创作的得意之作,凝聚了恩师毕生的心血与技艺,这般千古佳作,不该沦为权贵攀附的工具。故而小生与恩师争执了几句,小生觉得自己过于冲动,一直想当面认错,可又有些羞于开口,便一直拖延着,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苏府一步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昨日,小生在住处听闻恩师离奇身亡的消息,心中悲痛万分,恨不得立刻前往苏府吊唁,送恩师最后一程。可转念一想,小生与恩师产生矛盾,如今恩师突然离世,小生若是贸然前往,定然会被人怀疑,成为谋害恩师的嫌疑人。故而小生才迟迟未去,打算等风波稍定,再悄悄前往苏府祭拜恩师。可没想到,今日竟看到了官府张贴的悬赏告示,得知大人在追捕小生,小生心中惶恐不已,一时慌乱,便躲到了西山坳里,并非有意畏罪潜逃啊!求大人明察!”

      温景远言之凿凿,泪流满面。
      陆昭然坐在主位上,沉吟片刻,开口道,“温景远,你所言真假,本官自会逐一查明。眼下你无法自证清白,身上又有诸多疑点,本官只能暂且将你收押在大理寺天牢,待进一步调查核实,收集到足够证据后,再作定论!”

      温景远听闻,再次伏地叩首,哭诉道,“大人小生真的是被冤枉的,真的是被冤枉的。纵然小生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杀弑师啊,一定是画魂索命。”
      陆昭然心中一震,对已经被衙役架起的温景远呵了声,“你在说什么?”

      两名衙役将架起的温景远放下,温景远似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急声道,“大人,我说是画魂索命。”
      “大胆,公堂之上,岂容你妖言惑众!”
      陆昭然忙双手捂在胸口,“大人,小生并非杜撰,乃亲眼所见。”
      “那就将你所看到的,一五一十地招来。”

      温景远吸了口气,说,“恩师的画室很少让人进去,包括小生。那日我去苏府,管家说恩师还在午睡,我便在客厅等候,可一直不见恩师出来,我便独自去苏府花园走动。途中经过恩师的画室,小生到时,只听得里面有叮叮当当的声响,小生一时好奇,小心地将窗户纸捅破了往里偷看,不敢发出半分动静。谁知,竟看到一只手从画里伸出来,小生吓得当场溜走了。事后见到恩师,我将此事相告,恩师说可能是我的幻觉,他还交待小生万万不可再对外人提起。”

      陆昭然心生狐疑,问,“你是说,你亲眼所见一只手从画里伸出来?”
      “千真万确,小生当时还以为看错了。如今恩师暴毙,小生觉得定是画魂索命,跟小生毫无干系。”

      陆昭然略一沉吟,“仅凭你这三言两语,仍不能洗清你的嫌疑,先关入大牢,待案情查清,本官自然会还你清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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