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画魂索命(三) 十八年前的 ...

  •   城南寒瓦巷,秦婆婆自沈沁离开后,便一直在铺门口伫立等候。
      见沈沁乘坐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,她才松了口气,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沈沁手中的描金黑漆木箱。

      待沈沁走进铺内,秦婆婆便问,“小姐,现在整个巷子都在传,苏先生是因画魂索命而死的,当真如此吗?”
      沈沁摇了摇头,脑海中浮现出苏砚之临死前诡异的画面,以及那个模糊不清的灰衣人影,“不,他应该是中毒而死,死时有人站在他的身边,但因为角度原因,看不到那人面容。”

      秦婆婆闻言,担忧地说,“苏府没有报官就将你请去殓妆,只怕官府会怪罪于你啊。”
      “没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
      秦婆婆见沈沁泰然自若,思绪回转了下,问,“小姐,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?”
      沈沁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沉郁的锋芒,“以前我们接手的只是一些平民百姓的生意,这次却不尽相同。苏砚之虽无官无职,但在京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,我们可以借这个案子,逐渐与官府接触,一步一步查出当年灭门真相。”
      秦婆婆重重地点了下头,拭了下眼角的泪花,“好,好,十八年了,老爷夫人也该沉冤昭雪了。”

      十八年前,她还不是沈沁。她是礼部尚书沈时安的掌上明珠,沈清禾。
      那时,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,为人刚正不阿,母亲是温婉贤淑的江南闺秀。沈青禾每天都被父母宠在手心上,无忧无虑。

      可突然有一天晚上,她刚躺下,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惊醒。
      府邸的大门被巨木撞开,紧接着,是一阵阵惊呼尖叫声、打砸声、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她惊恐地缩成一团,母亲紧紧搂着她,躲在内室的屏风后。
      透过屏风的缝隙,她看到无数身穿黑色劲装、手持利刃的缇骑司官兵涌进来,冲进了她家厅堂。

      为首的,是一个面容阴鸷的男人,手里还拿着一份诏书。
     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礼部尚书沈时安,以巫蛊之术咒魇君上,大逆不道,罪无可赦!即刻收监,沈氏一门,满门抄斩,钦此!”

      “巫蛊?”父亲身着寝衣,腰板却依旧笔直,他厉声质问:“一派胡言!我沈家世代忠良,何来巫蛊之说。”
      为首的男人冷笑了声,扬了下手,“给我搜!”

      只过了短短几分钟,缇骑司的官兵就从父亲的书房里,搜出了一个布满符咒的木头人,上面赫然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。
      “不,这不可能,这是构陷,赤裸裸的构陷。”父亲一脸震惊,“我要面见皇上,我要面见皇上!”

      他的话在诏书面前,轻如羽毛。
      皇上既已下诏,满门抄斩。这沈家,必定是躲不过这场灭顶之灾。
      缇骑司官兵很快进行了残暴的杀戮,鲜血四溅,曾经恬静、繁华的尚书府,俨然成了人间炼狱。

      母亲和忠心的仆妇秦婆婆护着她,躲到后院的柴房。柴房墙壁上方有一扇小窗户,直通宅外,平日里用来通风防潮。
      “禾儿,听娘说,”母亲泪如雨下,“跟着秦婆婆离开这里,活下去,无论如何,都要活下去,不要报仇,只要活着。”
      “不,我要和娘在一起。”她死死地搂住母亲的脖子。

      母亲掰开她的手,快速地将身上所有的首饰摘下来,塞到秦婆婆手里,“拜托了。”
      “放心吧夫人。”秦婆婆重重地点头,先爬到窗户外面,母亲又将她举起来,递向了秦婆婆。当她一落地后,柴房的那扇小窗户便关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围墙外,一片漆黑。
      沈府杀戮声依旧在继续,空气里面全是血腥味。
      秦婆婆抱着她,没走多远,便看到沈府火光冲天。火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,引起一阵灼热的痛,她猛然意识到,从这个晚上起,她已经失去了一切。

      十八年来,那个夜晚的画面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缠绕着沈沁,每一次回想,都让她心如刀绞,夜不能寐。
      她静静蛰伏着,一直在等待着为家族沉冤昭雪的机会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大理寺内气氛肃穆。
      陆昭然端坐于案前,查阅着苏府的人丁名册。
      不多时,周凛快步走入堂内,躬身行礼,“大人,属下已带人将苏府上下逐一排查完毕。”
      陆昭然抬眸,示意他继续。

      “苏府大少爷苏明轩,最近两个月确实常与他父亲苏砚之发生争执,有时甚至吵得面红耳赤,府中下人皆有耳闻。争执的缘由,便是苏砚之坚决不同意苏明轩与翠音楼的青楼女子云姻交好,更不许他为云姻赎身、接入府中,认为此举有辱苏家门楣。案发当晚,苏明轩用过晚膳后,偷偷去了翠音楼。据翠音楼的老鸨、姑娘所说,苏明轩去翠音楼时是戌时。而苏砚之只要一创作,就白天黑夜颠倒,通常亥时才起床,这一点府中的下人可作证。”

      “亥时才起床?”
      “是的,府里的人都知道,苏砚之作画时间,通常就是亥时到第二日的卯时将近。这个习惯一直都有,以前作画也是如此。”
      陆昭然点点头,让周凛继续往下说。

      “苏府管家福伯,在苏府任职已有三十余年,深得苏砚之信任,对苏府忠心耿耿。先前他一口咬定苏砚之先生是画魂索命,不肯让我们验尸,属下推测,他并非真的相信鬼神之说,多半是怕苏明轩与老爷争执不休,情急之下害了老爷。如今见苏明轩没有嫌疑,便放下心来,甘愿配合大理寺办案。”

      “至于苏砚之先生的养女苏璃,今年十八岁,十年前寒冬腊月,流落在街头行乞,冻得奄奄一息,恰好被苏砚之发现。苏砚之见她可怜,动了恻隐之心,将她带回苏府,苏璃性子温顺懂事,全府上下都十分喜欢她,她平日里也从未与苏砚之有过矛盾,排查下来,并无可疑之处。另外,苏府上下所有下人,无论是洒扫的仆人、做饭的厨娘,还是守门的家丁,皆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,言行举止也无异常,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对象。”

      “这么说来,是外部人员作案?”
      周凛点头,“在下觉得很有可能,苏府院墙不高,但凡有点身手,就能潜入苏府,而且案发是丑时,苏府大多人都已经睡了,恰是翻墙入院的好时机。”

      陆昭然思索着,突然问,“城南寒瓦巷的沈老板,你了解多少?”
      周凛回,“这个沈老板,都说性子极为冷淡孤僻,不喜与人往来,隐居在城南陋巷的寿材铺中,极少涉足市井,只有接生意时才会露面,收费公道,有遇到家境困难的,还会免去费用。”

      陆昭然不屑地哼了声,“听上去倒是有副慈悲心肠,不过他今天差点误了我们的大事。”他说着,大步朝外走,“我现在就要去会一会这个老头,顺便提醒他,以后给死人殓妆,一定要在官府验尸之后,否则拿他是问。”
      周凛紧跟着陆昭然出来,他想提醒陆昭然,那不是老头,是个年轻女子。但陆昭然已大步流星地牵马去了。

      两匹骏马疾驰出了大理寺,一路向南,来到寒瓦巷时,周凛指着的老槐树,对陆昭然说,“树下那间铺子便是。”
      陆昭然拉了下马绳,翻身下马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理寺官袍,走到铺门前。

      店铺门开着,秦婆婆正在堂里扎着纸人,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暗青大理寺官袍的年轻男子,气质不凡,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敛衽躬身行礼,“大人寻哪位?”
      “在下陆昭然,大理寺少尹。沈老板在吗?”
      秦婆婆不敢怠慢,连忙侧身让他和周凛入内,恭敬地说道:“大人稍等,老身这就去禀告。”

      陆昭然颔首,缓步走入铺内。屋内陈设简单朴素,没有多余的装饰,案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画皮工具,银刀、细针、颜料、棉布一应俱全,皆擦拭得一尘不染,摆放得井然有序。空气中没有寻常寿材铺的阴冷霉味,反倒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颜料的清苦气息,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与肃穆。

      他静静站在堂中等待。
      很快,沈沁便从内堂走入铺内。
      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裙,长发简单挽起,眉眼清隽,眼神波澜不惊,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
      见陆昭然站在堂中,她脸上未有半分惊讶,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,只淡淡开口:“陆大人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
      “我找沈老板。”陆昭然说。
      沈沁回,“民女便是。”
      陆昭然暗暗吃惊,他一直以为沈老板是个老头,怎么也没想到,会是个年轻女子,他看向周凛,只见周凛转过身去,似乎在憋着笑。

      他又重新转向沈沁,拱手行礼,“沈老板,苏砚之先生离奇身亡,本官今日前来,是想问问沈老板,今日在苏府为苏先生整理仪容时,可曾发现什么异常?”
      沈沁不慌不忙地回应道,“画皮师只守亡者规矩,整理仪容,让亡者体面离去,不问生人事非,不涉尘世纷争。陆大人,请恕民女帮不了你。”

      陆昭然有些吃惊,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官府的要求。
      他微微颔首,“既然沈老板不愿多言,本官便不叨扰了,告辞。”说罢,便翻身上马,转身离去。

      秦婆婆看着那二人离去,转身问向沈沁,“小姐,你这是何意?陆大人可是大理寺少尹,正是我们复仇路上最能借助的朝中之人,你怎么当面拒绝了呢?”
      “婆婆说得没错,这陆大人手握查案之权,可光这些还不够,对于他的品行我一时不能贸然定论,需得试探之后,方能决定是否与他牵扯太深。”

      秦婆婆眉头稍稍舒展了些,“那小姐观察下来,觉得他这人如何?”
      沈沁缓缓反问:“婆婆觉得呢?”
      秦婆婆仔细回想着陆昭然方才的模样,微微皱了皱眉,“此人心高气傲得很,一看便是习惯了旁人敬畏的性子。他主动开口向你问询,你不过是委婉拒绝,他便即刻转身离去,半分不肯多留,可见是个极在乎面子、不肯屈尊的人。”
      沈沁目光沉了沉,却说,“无妨。此人可用。”

      周凛骑马与陆昭然并行,见陆昭然脸上有些许愠色,说,“大人,刚才那个沈老板,她本身性子就那样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      陆昭然审视地看向他,“官府捉拿凶犯,全城百姓皆有配合的义务,她竟一口拒绝,怎么也说不过去吧。你倒是奇怪,头一回见你如此偏袒别人。”
      周凛嘿嘿一笑,“大人不也偏袒了吗?若是老头,早就训诫一番,可大人什么也没说。”

      陆昭然噎了下,辩解道,“我是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,经营着那么一个营生不容易。”顿了下,又说,“该说的还是得说,回头你转告她一下,让她遇到类似的事情,不要轻易擅动尸体。”
      周凛应了声,继续说,“这个沈姑娘,我对她了解也不多,不过属下倒听过她的一些传闻,说她本事大得很。”
      “说来听听。”

      周凛说道:“约莫一年前,大人你还没有上任,城郊发生过一桩少女被害案,死者是城郊农户家的女儿,年方十六,被人发现死于后山的乱葬岗,尸体被野兽啃咬得面目全非,衣衫破烂,官府查了半个月,排查了周边所有可疑人员,却始终毫无头绪,案子一度陷入僵局,死者家属悲痛欲绝,却求告无门。”

      “后来,死者家属听闻沈老板的手艺,便抱着一丝希望,派人将沈老板请到家中,求她为死者整理仪容,让死者能体面下葬。沈老板去了之后,只是静静为死者擦拭身体、整理仪容,结束后忽然开口,说那少女临死前,被一个身材高大、左手有一道疤痕的男子拖拽至后山捂住口鼻,窒息而亡。”

      “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胡言乱语,可官府得知后,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按照沈老板所说的特征排查,果然在城郊的一个驿站里,抓到了一个左手有疤痕的杂役。那杂役如实招供,承认自己见色起意,拖拽少女至后山,将其杀害的犯罪事实。”

      周凛顿了顿,又继续说,“从那以后,京城里就有了传闻,说沈沁并非寻常人,她能看见死者临死前的画面,所以才能说出那些官府查不到的线索。”
      陆昭然闻言,觉得惊奇,“天下竟有此等奇女子?”稍作思忖,又问道:“那她的身世如何?这般奇特的绝学,是受何人传授?”

      “属下也曾打探过她的来历,却所知甚少。只知道,沈沁与一位姓秦的婆婆,三年前一同来到京城,在城南陋巷开了这家沈记寿材铺。这些年来,她们除了打理寿材铺的生意,几乎不与周围人往来,深居简出。至于她的身世,还有那异能的来历,无人知晓,也没有半点痕迹可查。”

      陆昭然若有所思。
      看来,这个沈沁的身上,确实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      她既能看透亡者的过往,也定能知晓苏砚之临死前的真相。

      陆昭然打定主意:明日,他要再次登门拜访沈沁,放下大理寺少尹的身段,诚心相求,尽力缉拿真凶,还死者一个公道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