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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他...笑了 黑雾散尽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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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能真正共情别人的梦魇。
翻涌的黑雾裹着整片虚空,失重感沉沉压在每个人骨头里。
漫天浮荡的惨白光点碎得像死人的磷火,飘来飘去,粘在一张张崩溃、惨白、失控的人脸上。
幻境笼罩的这段时间,空间乱得彻底没了章法。
哭嚎声、喘气声、碎语呢喃声揉成一团,此起彼伏,密密麻麻堵满耳朵。
二十多个幸存者各自困在自己的心魔里,神志涣散,四肢无力,东飘西荡,像一群断了线、没了根的孤魂,任由黑暗乱流推着四处漂泊。
外人看不见彼此的梦境,触不到彼此的伤疤。
所有人的痛苦都是封闭的、私人的、孤军奋战的。
包括夏迟烬。
他陷得比谁都深。
意识彻底坠落在那间锁过他无数次的小黑屋里。
很黑。
黑得没有边际,没有分毫温度,密不透风的潮湿冷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
门板缝隙钻进来的风呜呜咽咽,像永不停歇的哭嚎,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盘旋回荡。
空气里是经年累月的霉味,冷冷的,死死压着胸腔,让人呼吸困难。
年幼的他蜷缩在角落,小小一团,单薄得可怜,双膝死死抵着胸口,胳膊抱紧双腿,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小团。
门外的怒骂从未停歇。
冰冷、刻薄、无休止的斥责穿透厚重木板,一下下砸在小孩单薄的脊背、幼小的心上。
“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?”
“懦弱、没用、半点争强的心都没有!”
“别人有的,你凭什么不去抢?!”
一句句诘问,像细碎的冰碴,年年岁岁扎在他骨子里。
小小的夏迟烬埋着头,肩膀剧烈哆嗦,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咬住嘴角,任由眼泪无声汹涌,打湿满袖。
他一遍遍低头认错,一遍遍卑微求饶,懵懂的年纪里,他只知道听话、顺从、道歉,以为只要自己够乖,这些无休止的怒火就会停下来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细碎的呢喃卡在喉咙里,带着孩童极致的惶恐,反复回荡在密闭的黑暗小屋中。
但怒火没有停。
下一秒,吱呀一声——紧闭的木门,被人猛地从外推开。
刺眼的光线骤然砸进来,刺破终年不散的黑暗,晃得年幼的夏迟烬瞬间睁不开眼。
一道凌乱、癫狂的影子快步冲进来,带着满身戾气与崩溃的疯态,一把拽住缩在角落的他。
是他的母亲。
女人眼底布满红血丝,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整个人被常年的怨怼、不甘熬得彻底偏执。她抬手,没有任何预兆,狠狠一巴掌落在年幼的夏迟烬脸上。
力道又狠又重。
小小的身子直接被扇得偏过头,稚嫩的脸颊瞬间泛红发烫,半边脸火辣辣的疼。
他懵了。
连哭都忘了。
孩童澄澈的眼底瞬间蓄满泪水,茫然又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,不懂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。
可下一瞬,这个刚刚动手打了他的女人,却猛地弯腰,一把将他狠狠拽进怀里,死死抱紧。
抱得很紧,紧得勒得他喘不过气,紧得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、偏执的占有欲。
女人的声音不再是暴怒的斥责,而是压抑、哽咽、疯癫的低喃,一遍遍贴着他的耳畔,反反复复。
“阿烬,别怪母亲。”
“你不要怪母亲心狠。”
她抱着他,浑身都在抖,是积怨多年的疯癫颤抖。
“要怪就怪那个女人。”
“是她搅乱了我们的生活。”
年幼的夏迟烬窝在她怀里,小脸通红,眼眶通红,小小的身子僵硬无比。
很多成年人之间的纠葛,以他当时的年纪根本理不清,只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痛苦。
女人捧着他的小脸,强迫他抬头,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“去争,去争。”
“有些东西,你该去争过来。”
那些话语一遍一遍在密闭小屋里盘旋,像缠绕的藤蔓,死死缠住年少的他。
爱和伤害搅揉在一起,责备与期许不分彼此,他被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顺从,还是该反抗。
幻境不停循环回放这一段记忆,巴掌落在皮肤上的灼痛感,怀抱窒息的压迫感,耳边不停回响的低语,全部无比真实。旧时光的伤口被幻境重新撕开,反复碾压。
他太累了。
累得快要放弃挣扎。
感官全部被黑暗吞噬,听觉、触觉、感知全部沦陷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和压得人窒息的绝望。
他感觉自己像沉在一片无底的深海里,不断下坠,没有底,没有光,没有任何人伸手拉他。
就这样沉下去吧。
反正从来没人救过他。
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、被陈年旧魇彻底吞噬的瞬间,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黑暗之外,忽然穿透来无数道细碎、温柔、坚定的人声。
是程恪不厌其烦、近乎固执的安抚。
不知道喊了多久。
从幻境最盛、他抖得最厉害的时候开始,一直没停过。
少年的声音不算低沉,却异常稳,带着实打实的真诚,一遍又一遍凿开厚重的梦障,固执地钻进他混沌的意识里。
“没人怪你。”
“现在没人骂你,没人关你。”
“我们都在,特别安全。”
一遍,两遍,十遍,百遍。
反反复复,从不间断。
那道声音像一束束细碎的光,像深海里遥遥坠下的微光,像狂风黑夜里稳稳立着的灯,硬生生凿开了梦境最厚重的黑暗壁垒,一点点把他快要沉底的意识,硬生生捞了回来。
梦魇里疯癫的女声在一点点褪色、变远。
那些逼他争抢、逼他恨、逼他认错的偏执低语,慢慢被外界温柔的声音覆盖、冲淡、碾碎。
黑暗一层层往后退去。
疼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,可那间困住他童年的小黑屋,正在一寸寸瓦解消融。
拉回现实的过程并不干脆利落。
不是一瞬间惊醒,而是一种缓慢、拖沓的归位。
夏迟烬的睫毛先是极细微地颤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濒死蝶翼,每一次抖动都耗费巨大的精神力气。
冷汗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料,隔着布料,程恪都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持续不断的细微战栗。
程恪始终半虚半浮地环抱着他,不敢用力箍住,又不敢松开来。
这里到处是无规则的乱流,一旦松手,失重环境下人很容易被黑雾卷走。
他胳膊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,肌肉酸胀得发酸发麻,却不敢挪动半分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到正在从梦魇挣扎归来的人。
渡妄站在两步开外。
他没有参与到这边的安抚,却没有走远。
另一边更远一点的位置,岑祝寻还在前方维持秩序。
整片虚空依旧乱象丛生。不少幸存者刚从自己的心魔里短暂挣脱片刻,转眼又要被幻境拉扯回去。
岑祝寻来回漂移,伸手把几个快要滑向黑雾边缘的人拽回来,低声吩咐幸存者两两互相扣住手腕,依靠彼此的重量对抗虚空乱流。
他生得极好,是那种带着侵略感的貌美,五官锋利精致,骨相冷艳夺目。
只是平日里,这副漂亮皮囊之下,情绪总是淡得近乎寡淡。
夏迟烬见过他许许多多的笑,大多是唇角极浅的勾起,带着嘲讽、轻蔑,或是应付场面的疏离,是冷眼旁观局中人闹剧时的戏谑,从来没有一次,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,卸下所有防备的。
岑祝寻的情绪,仿佛永远封存在一层坚硬的外壳之下,不轻易对外袒露分毫。
他正低头安抚两个浑身发抖的女生,指尖轻轻扣住对方的胳膊防止她们飘走,话音沉稳冷静,没有多余温度。
就在这时,一道很轻、很哑,几乎要淹没在周遭嘈杂哭嚎之中的声音,穿透混乱,飘了过来。
“……岑祝寻?”
音量很低,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,气息虚浮,带着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的茫然。
岑祝寻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周遭纷乱的哭喊、虚空气流呼啸的声响,仿佛在这一刻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屏障。所有杂音骤然变得遥远模糊,耳朵里唯独剩下那一声呼唤。
他缓缓回过头。
这一瞬,眉峰柔和下来,褪去了往日惯有的戏谑冷峭,唇角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那笑淡得近乎虚幻,没有半分算计,寒一般的眼底裂开薄冰,泄出一点细碎的温柔。
夏迟烬刚刚掀开眼皮。
视线是一片灰白的重影,整个世界都在晃动,瞳孔涣散空洞,还没有完全对焦。
刚从漫长梦魇脱身,他的脑子昏沉发胀,太阳穴突突地跳,身体残存着梦里留下来的应激寒意。
他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一点点,缓慢地收拢视线。
而视线第一次清晰落定的对象,正好就是回头望过来的岑祝寻。
夏迟烬整个人倏然一滞。
他是见过岑祝寻冷漠,见过岑祝寻算计,见过岑祝寻带着嘲弄看尽世间狼狈。
可这般毫无伪装的温柔,他从未有幸得见。
一瞬间,梦境里所有的阴冷、巴掌的灼痛、耳边不停盘旋的逼迫,好像短暂地退到了意识的后台。
周遭喧嚣全部退远,偌大幽之隙,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夏迟烬就那样静静望着,呼吸放得很轻,整个人有片刻的失神,近乎呆住。
岑祝寻看着他,语速压得很低,声音褪去平日处理危机时的锐利,变得安稳柔和,一字一顿,清清楚楚传到他耳边。
“我在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没有华丽的措辞,却像一枚稳稳落下的锚,钉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。
夏迟烬胸口起伏,慢慢做了一次深呼吸。梦魇残留的后怕还残留在四肢百骸,浑身依旧发软,可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许多年的地方,好像悄悄松了一丝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跳出来一段很久远的碎片记忆。
那是很小的时候,他独自蜷缩在街头角落,一位路过的老婆婆,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,慢悠悠对他说,别怕孩子,以后会有人爱你的,会有人把你当宝贝的。
年少孤单的他,那时候只当成一句陌生人善意的客套。
漫长岁月里经历那么多苛责与拉扯,他几乎快要把这句话彻底遗忘。
可此刻,过往碎片重新浮上来。
夏迟烬目光微微偏移,先掠过岑祝寻,又落到身侧环住自己、满眼后怕的程恪。
再余光扫向不远处身姿笔直,沉默值守的渡妄。
原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以后。
原来他已经找到了。
不是某一个单独的人,而是眼前这一群。
在他沉沦梦魇不肯醒过来的时候,有人一遍一遍不肯放弃地唤他;
在全场所有人自顾不暇的时候,有人依旧分出心神守着他;
在满目危机混乱之中,会有人为他卸下坚硬外壳,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。
他不必永远困在旧时光的枷锁里,不必反复在顺从和争抢之间撕扯自己。
在这里,他可以不用时刻紧绷,不用不停认错,不用逼着自己去追逐什么本该属于或者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这份感悟安静地在心底漫开,酸涩,又滚烫。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,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,只是悄悄敛住情绪。
身体还被失重的虚空轻轻托着,后背依旧能感受到程恪手臂传来的实在温度。
夏迟烬微微动了动嘴唇,喉咙干涩发哑,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抱着他的程恪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释放出来。
紧绷的肩膀垮下去大半,眼底的恐慌褪去,换上一点劫后余生的烦躁与后怕。
“你可算醒了,”程恪低声嘟囔,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直白的情绪,“刚才那样子,真的快要把人吓死。”
手上却依旧没有松开,还是稳稳地护住他,防止乱流突袭。
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,整片幽之隙的虚空,猛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轰鸣声自黑暗深处滚滚而来。漫天漂浮的惨白色幻境光点,接二连三,像燃尽的火星,迅速褪色、破碎、消散在空中。
缠绕所有幸存者的心魔幻境,到此,强行崩解。
周围其余二十多名幸存者,接二连三猛地回神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一个个脸上还残留梦魇带来的惊惧,茫然四顾,大口吸气,手脚因为刚刚经历的精神折磨而止不住发抖。
幻境是结束了。
但是黑雾深处,那道持续已久、骨骼摩擦岩壁一般沙沙的响动,不再遮掩,步步逼近。
一具庞大佝偻的墨黑骨架缓缓浮现在黑暗之中,没有血肉,骨缝丝丝缕缕渗着黑雾,四肢畸形反折,硕大颅骨空空荡荡,无眼无口,只剩幽深漆黑的颅腔,死寂悬浮在黑雾之间。
它没有嘶吼,就静静悬在那里,骨架微微震颤,像是残存着某种被禁锢的旧念。
——怪物,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