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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不可窥视的噩梦 布条治不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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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片幽之隙的黑暗,早被漫天浮沉的惨白光点填得斑驳零碎。
心魔幻境彻底生效的这一刻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,却又所有人都各自为囚。
这点是幻境最残忍的地方。
幻境的折磨是封闭的、私密的、绝对孤立的。每个人的心魔都锁在自己的意识深处,自成一方的噩梦天地。
旁人就算贴得再近、盯得再紧,也窥探不到半分画面、听不到半分声响。
你只能看见别人崩溃的结果,永远看不见别人崩溃的过程。
四周乱得彻底。
失重的虚空里,二十多名幸存者东飘西荡,姿态狼狈又涣散。
有人死死抱头蜷缩成团,浑身抖得停不下来,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;
有人瞪大空洞的双眼,追着眼前不存在的残影疯跑,嘴里不停嘶吼道歉;
还有人彻底丢了神志,漫无目的地在黑雾里漂浮,任由乱流推着自己随处漂泊,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耗尽。
哭嚎、尖叫、错乱的呢喃、崩溃的喘息,密密麻麻揉在一起,灌满整片死寂的空间。
黑雾层层叠叠翻涌,虚浮的光影掠过每一个人的眉眼,真假交错,虚实难辨。
所有人都困在自己最不堪、最悔恨、最恐惧的过往里,无人救赎,无人共鸣。
偌大的幽之隙,遍地都是崩溃的人,遍地都是无人知晓的苦难。
岑祝寻此刻根本分身乏术。
方才短短几分钟,接连三名幸存者神志溃散,被失重乱流带得险些坠入黑雾最深处,是他来回漂移拉扯,才堪堪把人拽回安全区域。
眼下一堆人心智崩塌、秩序溃散,他必须稳住全局,根本抽不出多余精力照看状态极差的夏迟烬。
渡妄默默记着这份空缺,借着虚空微弱的浮力,身形轻缓漂移,静静停在了夏迟烬身侧两米开外。
站姿依旧笔直,依旧是那副冷静懵懂的模样,只是安安稳稳守在这里,替岑祝寻补上这份疏漏。
而剩下大半的心思,全都落在了自己小臂缠绕的白布上。
布料柔软贴合皮肤,牢牢遮住了之前被腐蚀絮丝刮出的所有伤口,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伤痕血迹。
渡妄垂着眼,视线落在平整的布结上,指尖轻轻蹭过布料边缘,动作很轻,几乎微不可察。
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刚才的对话,复盘岑祝寻包扎时的一举一动。
流血难看,所以要包起来。
渡妄他没有痛觉,从小到大不知道受伤流血需要遮掩、需要处理、需要被在意。
可岑祝寻告诉了他不一样的答案。
流血是难看的,是需要被遮住的。
直到他转头,看向身侧陷入梦魇的夏迟烬。
少年安安静静靠在程恪怀里,双目死死紧闭,长睫紧绷,不停剧烈颤抖。
整张脸惨白如纸,半点血色都无,单薄的唇瓣紧紧抿着,毫无生气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细细痉挛、微微发抖,幅度不大,却从未停止,从幻境降临到现在,一直被无形的痛苦裹挟、折磨。
渡妄认认真真、仔仔细细扫视了他全身一遍。
露在衣物外的脖颈、手腕、小臂、侧脸,皮肤完好平整,干净通透,没有半点划痕,没有一丝血迹,连最细微的擦伤都不存在。
没有伤口,没有流血。
可眼前的夏迟烬,分明痛苦到了极致。
渡妄澄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困惑,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。
这种痛苦藏在身体里面,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没有伤口,就无从包扎。
无从包扎,就无从解决。
渡妄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旁边,不吵不闹、不靠近不打扰。
程恪抱着怀里的夏迟烬,整个人绷得快要断掉。
少年双臂牢牢圈住夏迟烬单薄的脊背,尽量把人稳稳护在怀里,不停转动身体,用自己的后背、肩膀去格挡迎面飘来的幻境光点与残影。
幻境攻心,从来无孔不入,根本不是肉身能抵挡的东西。
“他一直在抖。”程恪压着极低的嗓音,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无力,声音微微发哑,“绝对不是冷的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。可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,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经历什么,根本无从下手,怎么安抚都没用。”
他们所有人,都被隔绝在外。
看不见夏迟烬的梦魇,看不见他身处的地狱,看不见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往黑暗。
外人能看到的,只有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反应,只有他惨白的脸、颤抖的睫毛、细微痉挛的身体,还有偶尔从唇间溢出的、破碎零碎的轻响。
仅此而已。
岑祝寻终于处理完远端混乱,匆匆折返回来。
他刚刚费了极大的耐心,安抚稳住三名彻底溃散的幸存者,逼着剩下尚且清醒的人两两相握、彼此牵制,勉强稳住了濒临彻底崩盘的队伍秩序。
可分身拉扯之间,心底始终悬着夏迟烬的状态,一刻都没有放下。
刚一靠近,心口就重重沉了下去。
夏迟烬的状态,比他预想的还要差。
整个人彻底陷在了自己的意识囚笼里,对外界的一切声响、触碰、安抚,全部隔绝,毫无回应。
他独自沉在岁月最深处的黑暗里,无人陪同,无人知晓。
无人知晓,此刻独属于他的私人梦魇里,是怎样一副窒息绝望的光景。
密闭、狭小、潮湿、漆黑。
没有窗,没有光,没有半点温度。
只有门板缝隙钻进来的穿堂冷风,呜呜咽咽、盘旋不止,像鬼魅的低泣,绕着冰冷的墙壁来回打转。
空气里塞满经久不散的霉味、潮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铁气息,沉甸甸压在胸腔里,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难受。
这是年幼时的夏迟烬,最熟悉的一方囚笼。
小小的孩童,身形单薄得可怜,死死蜷缩在房间最阴冷的墙角。
双膝曲起,紧紧抵着胸口,小小的胳膊环住双腿,把自己缩成一团极小的影子,拼尽全力想要融进冰冷的墙缝里,彻底消失、彻底隐形。
门外的动静从未停歇。
粗暴的呵斥、尖锐的责骂、女人压抑的怒火、还有器皿狠狠砸落在地的碎裂闷响,层层叠叠穿透厚重的木板,狠狠砸在小孩单薄的脊背、幼小的心上。
“要你有什么用!他还是不愿看我一眼!”
“你去争啊!为什么不去争!”
“你去死,你去死啊!”
冰冷的字句,像细密的冰针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扎进他的骨血里,刻进他的意识里。
年幼的夏迟烬不敢哭出声,不敢反驳,不敢抬头,只能死死埋着头,肩膀剧烈哆嗦,眼泪无声无息汹涌滚落,打湿单薄的衣袖,浸透冰冷的地面。
他太怕了。
怕门外的斥责不休不止,怕无尽的黑暗没有尽头,怕永远被关在这方阴冷的小黑屋里。
他只能一遍又一遍,卑微到尘埃里地认错、求饶、妥协。
现实虚空之中,那些尘封多年的卑微呓语,终于顺着无意识的唇齿,断断续续、轻轻浅浅地溢了出来。
声音极轻、极碎、极微弱,混在漫天崩溃的哭喊喧闹里,稍不留意就会被彻底淹没。
“母亲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。”
每一句,都带着梦魇深处彻骨的惶恐与卑微。
岑祝寻静静听着这几句零碎的呢喃,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,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沉闷。
没有画面,没有始末,没有前因后果。
只有简单的一个称谓,和一句反复的“我错了”。
可仅仅是这样,已经足够让他隐约拼凑出一点端倪。
这不是副本捏造的虚妄恐惧,是夏迟烬真正经历过、真正刻进骨子里的童年阴影。
这么多年,无人知晓。
直到今天,被幻境硬生生从记忆最底层,狠狠翻了出来,反复凌迟。
“夏迟烬,听得到我的声音吗?”
岑祝寻微微俯身,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,放缓自己的语速,嗓音压得极其柔和沉稳,褪去了所有凌厉,只剩下温柔的安抚。
他不敢触碰他的头颅,不敢摇晃他的身体,生怕外界粗暴的刺激,会让深陷梦魇的少年在双重压力下彻底精神崩塌。
“那只是以前的梦,不是现在。”
“睁开眼,你已经不在那里了。”
温柔的呼唤一遍一遍重复,耐心、沉稳、温柔,像黑暗里唯一稳稳伫立的锚点。
可深陷记忆囚笼的夏迟烬,依旧毫无回应。
他的意识还困在那间无尽黑暗的小屋,困在无休止的责骂与禁闭里。
梦境里,冷风依旧呼啸,门外的怒火从未停歇。
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墙角,带着哭腔的小声求饶,一遍遍在密闭的小黑屋里回荡。
“…母亲………”
“不要再把我关在这里……。”
程恪听得心口发堵,眼眶微微发酸,抱着夏迟烬的手臂又轻紧了几分,语气满是无力:“他根本听不进来,完全陷死在里面了。我们什么都看不见,连帮他分担都做不到。”
这种无力感,最是磨人。
看着身边人受尽折磨,却连他在承受什么都无从得知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发抖、卑微求饶,束手无策、无可奈何。
一旁的渡妄依旧静静伫立。
他听不懂那些称谓背后的沉重,看不懂这些细碎呓语里藏着的半生委屈。
母亲,我错了。
这些词汇对他而言,陌生又空洞,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忆与情绪。
自然也无从理解,为什么仅仅是两个称谓,就能把一个人困在无尽黑暗里,恐惧到浑身发抖。
他唯一能感知到的,就是夏迟烬很难受,是那种看不见伤口、无从医治、无从包扎的难受。
渡妄又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平整的白布。
原来不是所有痛苦,都能用一块布解决。
原来世上真的有很多伤,看不见、摸不着,埋在心里、刻在记忆里,比流血破皮更磨人、更难熬。
黑雾深处的沙沙声越来越近,质感粗糙,像是巨大的躯体摩擦着黑暗的岩壁,缓慢、坚定、步步逼近,带着无声的压迫感。
渡妄的耳朵敏锐捕捉到距离的拉近。
危险是真实的,是正在靠近的。
但他依旧没有挪动脚步离开。
只是微微挺直脊背,周身警戒的气场悄然绷紧,在无人察觉的瞬间,将三人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警戒范围之内。
一旦那未知的黑暗怪物冲破黑雾袭来,他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,挡下所有物理伤害。
他救不了梦魇里的夏迟烬,解不开他心里的结,安抚不了他无人知晓的伤痛。
但他可以替他挡住现实里所有的刀、所有的险、所有的致命危机。
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守护。
岑祝寻一直反复尝试呼唤,温柔安抚,持续输出外界的光亮与安稳,试图凿开那层厚重的梦魇壁垒,把困在过往黑暗里的少年拉回现实。
可收效甚微。
夏迟烬的身体痉挛依旧没有停止,细碎的求饶呓语,断断续续,始终萦绕在空气里。
“母亲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岑祝寻心底沉沉,无奈又心疼。
肉身伤害,有药可医、有伤可治、有险可挡。
可根植于童年、浸透岁月、深埋骨髓的心理创伤,无药可解。
外人能做的太少太少。
无非是守着、等着、唤着,做他沉沦黑暗时,唯一不离开的支撑,唯一不灭的光亮。
他快速抬眼扫览全场,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重压。
四面八方全是隐患,四面八方全是压力。
他不能一直驻足停留,却又绝对无法彻底抽身离去。
“程恪,你留在这,保护好他。”岑祝寻压低声音,语速沉稳利落。
“我盯着那边几个人,顺便盯着前路异动,一旦有情况我立刻回来。”
“放心!”程恪立刻应声,嗓音坚定,手掌轻轻一下一下抚着夏迟烬的后背,不厌其烦地低声重复着安稳的话语,“别怕,没人关你,我们都在,很安全。”
交代完毕,岑祝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深陷黑暗梦魇的夏迟烬,转身漂移而出。
光影纷飞,黑雾翻涌,哭喊不止。
整片幽之隙,依旧人人自囚、人人自苦、人人自危。
渡妄依旧伫立原地,一动不动。
视线交替落在发抖的夏迟烬,和漆黑深邃、异响渐盛的前路之间。
他还是不懂人心疾苦,不懂陈年旧伤,不懂为什么人会因为看不见的过去,痛得无法自持。
但他记住了一件事。
有些难过,包不住,挡不了,治不好。
风声暗涌,心魔噬骨,黑暗渐临。
无人窥见的旧魇,步步逼近的新危,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里,静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境大网,将所有人,牢牢困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