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河落进你眼里》卑微小羊是沙狗

3、第三章 瓜子与织女星 他开始带瓜

　　后来她发现，失眠是有规律的。
　　不是生理上的规律，是生活上的。加班多了就失眠，被甲方骂了就失眠，接到家里电话也失眠。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，就是躺在那儿，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青蛙，然后就知道，今晚又得上楼顶。
　　九月初的那天，她是被一个电话搞失眠的。
　　妈打来的，晚饭时间。照例问吃了没，照例说天凉了多穿点，照例说到最后话题拐到那件事上。
　　“小听啊，你表妹下个月结婚，你回不回来？”
　　她嚼着外卖里的青菜，含含糊糊说再看。
　　“人家比你小两岁，孩子都怀上了。你呢？对象找着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。”
　　“怎么还没？上次那个……”
　　“妈，我这边信号不好，回头打给你。”
　　挂了电话，外卖也凉了。
　　她坐在那儿，对着那份凉透的外卖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　　然后就是凌晨两点，她躺在楼顶的水泥地上，看着头顶的星星。
　　今晚星星不多，稀稀落落几颗。那颗木星还在，偏东的方向，最亮。
　　铁门响了。
　　嘎吱——
　　脚步声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停下。她没转头，听见他坐下，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　　“嗑吗？”
　　她转过头。陈屿坐在旁边，手里拎着一袋瓜子，塑料袋上印着红色的字，是楼下小卖部那种五块钱三袋的。
　　她接过来，撕开。瓜子是原味的，皮上沾着一点灰。
　　他拿过去也撕了一袋，两个人并排躺着，嗑瓜子，喝啤酒，看星星。
　　瓜子壳吐在地上，明天再来捡。
　　“我妈今天打电话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他转过头看她。
　　“催婚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笑了一下。“我妈也是。上礼拜打的，说隔壁谁谁谁抱孙子了，问我什么时候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我说再说。”
　　她“嗯”了一声，嗑开一颗瓜子。
　　楼下烧烤摊今晚人不多，划拳声稀稀拉拉的。远处有辆出租车在等红灯，发动机空转的声音嗡嗡的。
　　“那颗，”他突然抬起手，指着天顶，“织女星。”
　　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一颗挺亮的星，周围有几颗暗的。
　　“旁边那四颗小的，是她扔出去的梭子。我奶奶说的。”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想起第二章他也指过这颗星，讲过这个故事。但这一次，她没打断他。
　　“你奶奶还讲这些？”等他讲完，她才开口。
　　“嗯。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，她就指着天上讲。织女和牛郎，猎户和大犬，北斗七星是天上的勺子。”他嗑了一颗瓜子，“我能认的星座都是她教的。”
　　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奶奶不讲这些。”
　　“那讲什么？”
　　“讲山里的。哪种蘑菇能吃，哪种有毒。哪种草能止血，哪种烧成灰能敷伤口。”她把瓜子壳吐掉，“还有，晚上不要指月亮，指了月亮会割你耳朵。”
　　他笑出声。很轻的笑，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。
　　“你信吗？”
　　“小时候信。后来不信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到现在我都不指月亮。”
　　他又笑了。
　　躺了一会儿，他把瓜子袋放在一边，双手枕在脑后。
　　“你小时候在老家都干嘛？”
　　她想了一会儿。“放牛。割猪草。夏天去河里洗澡，冬天围着火塘烤洋芋。”
　　“洋芋？”
　　“土豆。我们那儿叫洋芋。”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
　　“好吃。埋在火灰里烤，烤熟了扒出来，皮一剥，蘸辣椒面。”
　　他咽了咽口水。“说得我都想吃了。”
　　“你们那儿呢？”
　　“我们那儿？”他看着天，“小时候帮家里收麦子。麦收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，跟着大人下地，一人一把镰刀，一人一垄。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割了一大片。”
　　“累吗？”
　　“累。但割完了可以在麦垛上躺着看天。那时候星星比现在多多了。”
　　她没说话。脑海里想着那个画面，一个小孩躺在麦垛上，看着满天星星。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出来上学，再后来工作，就再没回去收过麦子了。”
　　他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但她听着，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　　不是难过。就是有点堵。
　　她嗑了颗瓜子，没说话。
　　沉默又落下来。但和第一次的沉默不一样。第一次是陌生，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一次是熟悉，不用说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　　楼下那辆出租车终于开走了，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。隔壁小区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了。整个城市沉下去，沉到夜里。
　　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平时你两点左右就上来了。现在都快三点了。”
　　他沉默了两秒。“今天加班。回来晚了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“你等我？”
　　她没回答。把一颗瓜子剥开，吃掉，瓜子壳吐在地上。
　　他也没追问。
　　躺了一会儿，他把剩下的啤酒喝完，捏扁易拉罐。
　　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　　她侧过头看他。他盯着天，没转头。这个问题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问，已经成了习惯。但今晚，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——明明知道答案，为什么还要问？
　　“来。”她还是回答了。
　　他点点头，站起来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　　“林听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明天带花生。”
　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　　他也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铁门嘎吱一声，关上。
　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，越来越远。
　　她还躺着，看着那颗织女星。旁边那四颗小的看不太清，但她知道它们在。
　　风比刚才大了点，有点凉了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些。
　　不知道躺了多久，她坐起来，把地上的瓜子壳拢到一起，用纸巾包起来。两个空易拉罐也捡起来，拿在手里。
　　走到楼梯口，推开门。铁门在身后关上，嘎吱一声。
　　下楼的时候她数台阶。一百二十级。走到第六层，她停了一下，看着602那扇门。
　　门关着，门边那个褪色的福字还在。
　　她站了两秒，继续往下走。
　　回到房间，她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，瓜子壳也扔进去。洗了手，躺回床上。
　　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那儿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照在它眼睛上。
　　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然后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那天晚上她梦见老家的院子。奶奶在凉席旁边摇扇子，天上星星密密麻麻。她躺在凉席上数星星，数着数着，听见有人在叫她。
　　林听。
　　她转过头。
　　没人。
　　再转回来的时候，天上的星星少了一大半，只剩稀稀落落几颗。最亮的那颗在偏东的方向，一直亮着。
　　她盯着那颗星看。
　　然后就醒了。
　　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照在天花板上。那只青蛙还在那儿，不胖也不瘦。
　　她坐起来，发了会儿呆。
　　床头放着那件格子衬衫。灰蓝相间的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？什么时候又回来了？
　　她拿起来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想起昨晚，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来过。给她盖了什么东西。她以为是梦。
　　原来不是。
　　她把衬衫抱在怀里，闻了闻。洗衣液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点烟草味。
　　今天还他。她想。
　　但那天晚上她没有上楼顶。
　　加班加到十一点，回来的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。洗完澡躺床上，本来想躺一会儿就上去，结果一睁眼天亮了。
　　第二天晚上她上去的时候，他已经在。
　　躺在老地方，手臂枕在脑后。听见门响，他没动。
　　“昨晚没来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加班。累睡着了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她躺下来，中间隔着一米。他递过来一袋东西，她接住，是一袋花生。五香味的，壳上带着盐粒。
　　她剥了一颗，扔进嘴里。
　　“前天那个织女星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你再给我讲一遍。”
　　他转过头看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想听。”
　　他笑了一下，转回去看着天。
　　“那颗最亮的，织女星。旁边四颗小的是她的梭子。对面那条银河，另一边那颗亮的是牛郎星。两边那两颗小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。”
　　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银河看不太清，但那颗牛郎星隐约能看见。
　　“他们一年见一次？”她问。
　　“嗯。七月初七。”
　　“你信吗？”
　　他想了一会儿。“信不信的，反正故事挺好看的。”
　　她没说话，剥着花生。
　　躺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。转过头看，他睁着眼，看着天。
　　“陈屿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奶奶还在吗？”
　　他沉默了几秒。“去年走了。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声音很平静，“她走之前还念叨我，说让我赶紧找个对象，她想看孙媳妇。”
　　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　　他笑了笑，很轻。“没赶上。”
　　风大了点，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贴。她把头发拨开，没说话。
　　又躺了一会儿，他坐起来。
　　“下去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　　“林听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明天带什么？”
　　她想了一下。“栗子？”
　　他笑了。“行。”
　　他走向门口，推开门。铁门嘎吱一声，关上。
　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，越来越远。
　　她还躺着，看着那颗织女星。旁边四颗小的还是看不太清，但她知道它们在。
　　楼下烧烤摊已经收摊了。隔壁小区最后一盏灯也熄了。整个城市都睡了。
　　她把最后几颗花生剥完，壳拢到一起，用纸巾包起来。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。
　　推开门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还在。
　　她推开门，走下去。
　　走到六楼，她停下来。看着602那扇门。
　　手里还抱着那件格子衬衫。今晚她带上来了，想还给他。但又忘了。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扇门。
　　然后她把衬衫叠好，轻轻放在门边。靠着墙。
　　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看了看。
　　灰蓝格子的，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。
　　她站了两秒。
　　然后转身，继续往下走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她出门上班的时候，在六楼停了一下。
　　那件衬衫不见了。
　　门关着，门边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　　那天晚上上楼顶的时候，他穿着那件衬衫。灰蓝格子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　　她看着他，想说什么。
　　但他先开口了：“栗子呢？”
　　她从包里拿出那袋糖炒栗子，递给他。
　　他接过去，剥了一颗，吃了。
　　“甜。”他说。
　　她笑了笑。
　　躺下来，看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