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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你也睡不着 衬衫在椅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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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格子衬衫在椅背上挂了三天。
林听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见它。灰蓝相间的格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挂在黑色的椅背上,像个沉默的人。
她本来想第二天就还回去。但不知道敲哪扇门。
隔壁住了几户她一直没搞清。左边是一对小情侣,天天吵架那个。右边好像是个送外卖的,经常半夜回来。对面两户,一户门总是关着,一户住着个老太太,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跟她点头,她不理。
那个叫陈屿的,住哪间?
她不知道。
第三天晚上,她把衬衫拿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洗衣液的味道还在,混着一点点烟草味。她盯着领口看了很久,那儿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。
第四天晚上,她又失眠了。
两点二十三分。手机亮了一下,她没看。隔壁那对小情侣今晚倒是安静,不知道是和好了还是吵累了。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,划拳声飘上来,模模糊糊的。
她躺了一会儿,掀开被子。
拖鞋还是那双,底更薄了。她踩着楼梯往上走,走到第十层的时候停下来,听了听。楼上没有声音。她继续往上走,推开铁门。
嘎吱——
没人。
天台上空空荡荡。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点。她走到老位置,躺下。头顶那颗最亮的星还在,偏东的方向。
她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,又侧过头看了看旁边——那个他坐过的位置。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。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把外套裹紧了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铁门响了。
嘎吱——
她没动。脚步声走过来,在她旁边停下。然后是一个人坐下的声音,隔着一米左右。
一罐啤酒递过来。
她接住,坐起来。
陈屿坐在旁边,穿着那件灰蓝格子的衬衫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自己开了一罐啤酒。
林听也开了自己那罐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沉默了很久。
楼下烧烤摊有人在唱歌,还是那个跑调的。远处有辆摩托车驶过,发动机的声音拖得很长。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她先开的口。
他转过头看她,愣了一下,然后移开视线。“这几天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也加班。”
又是沉默。
她喝了一口啤酒,把罐子放在地上。躺回去,看着天。他也躺下来,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。
“今天星星比那天多。”他说。
她数了数。七八颗。确实比那天多。
“嗯。”
“那颗,”他抬起手,指着天顶偏西的方向,“织女星。”
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颗挺亮的星,周围有几颗暗一点的。她盯着那颗星,想起那天晚上他把衬衫盖在她身上的事。想问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时候我奶奶教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奶奶教我的都是山里的东西。哪种蘑菇能吃,哪种草能止血。”
他笑了一声,很轻。“那你教教我?”
“教你认蘑菇?城里哪有蘑菇。”
“万一有呢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他正盯着天,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有点模糊,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。
“你怎么不上班?”她问。
“三班倒。今天夜班,白天睡多了,睡不着。”
“什么工作?”
“运维。互联网公司的。你呢?”
“广告文案。”
“也加班?”
“天天加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又躺了一会儿,她把那罐啤酒喝完,捏扁。空罐子放在手边。
“你之前说你是贵州哪儿的?”他突然问。
“毕节。一个小县城。”
“山里?”
“山里。出门就是山,翻过一座还有一座。”
“那你怎么出来的?”
她想了想。“考大学。考出来了,就不想回去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甘肃哪儿的?”
“庆阳。也是山里。”
“怎么出来的?”
“一样。考大学,然后留在这儿。”
她没再问。
沉默又落下来,像天台上的夜风,轻轻的,但不走。
楼下烧烤摊好像收摊了,划拳声没了,唱歌声也没了。隔壁小区最后那首广场舞曲也早就放完了。整个城市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的车流声,隐隐约约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
“你平时都这个点上来?”他问。
“嗯。睡不着就上来躺会儿。”
“每天都来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也这个点上来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他盯着天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你明天还来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她没说话,转回去看着天。
又躺了一会儿,他坐起来,把空罐子捏扁。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你那件衬衫——”她突然开口。
他停下来。
“还在我那儿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“那你明天带上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铁门嘎吱一声,又关上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林听还躺着,看着那颗织女星。旁边四颗小星看不太清,但她知道它们在。
风大了点,有点凉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些。
不知道躺了多久,她坐起来,把两个空罐子捡起来,拿在手里。走到楼梯口,推开门。
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。十二层,每层十级,一共一百二十级。走到第六层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左边那扇门。门牌号602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门关着,门边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,应该是去年春节贴的。她想,他就住在这儿吧,离她只有六层楼的距离。
她站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回到房间,她把两个空罐子扔进垃圾桶。那件格子衬衫还挂在椅背上,她走过去,拿起来,叠好,放在床头。
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青蛙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它眼睛上。
她想,明天就能还给他了。
后来她睡着了。睡得不深,梦里好像有人在说话,说什么听不清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那件衬衫上。
灰蓝格子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起床,洗漱,出门上班。
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下来。602的门关着。她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件叠好的衬衫。
抬起手,想敲门。
又放下了。
站了两秒,她把衬衫塞进包里,继续往下走。
晚上回来再说。
但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。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,洗了个澡,躺床上。睡不着。她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,那只青蛙好像比上个月胖了一点。
一点四十。她坐起来。
换上衣服,上楼。推开铁门,嘎吱——
他已经在。
躺在老位置,手臂枕在脑后,看着天。听见门响,他没动,只是开口说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旁边,躺下。还是那个位置,中间隔着一米。
他递过来一罐啤酒。她接住。
“今晚星星多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。确实多,十几颗,散在各处。最亮的那颗还是偏东的方向。
“那颗是什么?”她指了指最亮的那颗。
“木星。行星,不是恒星。所以比别的亮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?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就知道几个。小时候奶奶教的,后来自己看了点书。”
她没说话,喝着啤酒,看着星星。
今晚楼下很安静,烧烤摊好像没开。隔壁小区也没放广场舞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夜风,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。
躺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。转过头看,他睁着眼,看着天。
“陈屿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他转过头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件衬衫,递给他。
他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展开,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
“洗过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把衬衫叠好,放在旁边。
“谢谢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躺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你上次说,那件衬衫是你一直穿的?”
“嗯。好几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换一件?”
他想了想。“习惯了。磨旧了穿着舒服。”
她没说话。
躺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。她又转过头看他。他还是睁着眼,看着天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眼睛亮亮的。
“来。”
她点点头,转回去看天。
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,他身上那件格子衬衫又盖在她身上。
他已经走了。
她坐起来,把衬衫叠好,抱在怀里。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还在,在淡蓝色的晨光里,孤零零挂着。
她推开门,走下去。
走到六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看着602那扇门。
这次她没犹豫。走过去,把衬衫挂在门把手上。
挂好了,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灰蓝格子的,叠得整整齐齐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颜色。
她站了两秒。
然后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回到房间,她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,晨光照在它眼睛上。
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她想,这样就不用等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