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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妈妈的电话 各自被家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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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中旬,天气真的凉了。
林听加班回来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栗子。糖炒的,还热着,纸袋外面渗出一点油。她抱着纸袋上楼,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602的门关着。那个褪色的福字还在,边角翘起来一点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她站了两秒,继续往上走。
推开铁门,嘎吱——
他已经在。
躺在老地方,手臂枕在脑后。今晚没带垫子,就那么直接躺在地上。她走过去,把栗子放在旁边,躺下。
“带栗子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热的?”
“热的。”
他坐起来,从纸袋里拿了一个,剥开。栗子肉金黄金黄的,冒着热气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
“甜。”
她也剥了一个,吃着,看着天。
今晚星星不多。云层有点厚,只露出几颗特别亮的。那颗木星还在,偏东的方向,透过云缝一闪一闪的。
“要下雨?”她问。
“可能吧。”
他把栗子壳放地上,又躺回去。她也躺下,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放着那袋栗子,冒着热气。
楼下烧烤摊今晚人挺多,划拳声一阵一阵的。有人在唱《朋友的酒》,跑调跑得厉害。隔壁小区今晚倒是安静。
“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转过头看他。
他盯着天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还是那事。催。”他顿了顿,“说给我介绍了个姑娘,邻村的,在城里打工,让我回去见见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栗子还在嘴里,忘了嚼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再说。”
她没说话,把栗子嚼了,咽下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她说人家姑娘挺好的,长相周正,性格也温和。家里也满意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发了照片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还是盯着天,没有转头。
“好看吗?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“还行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剥了一个栗子。剥得很慢,指甲抠进壳里,一点一点掰开。里面的毛毛粘在手上,她甩了甩,没甩掉。
“你妈不催你?”他问。
“催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也说再说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很轻。
躺了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我妈昨天也打电话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说我表妹下个月结婚,让我回去。”
“你回吗?”
“不回。请不了假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又剥了一个栗子。“还说让我赶紧找对象,再不找就老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知道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说知道了有什么用,要行动。我说行,我行动。她说你行动什么了,我说我在行动。然后就挂了。”
他笑出声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成月牙那种。
她转头看他,忍不住也笑了一下。
“你妈也这样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。说我不着急,说别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,说我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。”
“抬不起头?”
“嗯。人家问你家小屿找对象没,她不好意思说没有。”
她“啧”了一声。“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她们那辈人就这点事。”
她没说话,看着天。云层好像又厚了一点,最后几颗星星也快被遮住了。
楼下那首《朋友的酒》终于唱完了,换了一首《冲动的惩罚》。跑调的人还在唱。
“林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
她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大,太突然。她想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因为喜欢?因为到了年纪?因为家里催?都有吧。”
“你呢?你想结吗?”
她又想了一会儿。“想。但不想随便结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沉默又落下来。栗子袋里的栗子凉了,纸袋上的油渍干了。楼下那首《冲动的惩罚》唱到一半,唱歌的人好像被人拉走了,声音戛然而止。
云层越来越厚,最后几颗星星也看不见了。整个天空变成一块深灰色的布,压在头顶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去吗?”
她没动。他也没动。
又躺了一会儿,雨点落下来了。啪嗒,啪嗒,先是一两滴,然后越来越多。砸在脸上,凉的。
他们几乎是同时坐起来。
他捡起栗子袋,她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两个人跑到楼梯口,站在铁门下面躲雨。
雨下大了。哗啦啦的,砸在地上,砸在铁皮雨棚上,砸在对面楼房的窗户上。夜风把雨丝吹进来,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们站在那扇铁门后面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手里拎着栗子袋,她抱着手臂,看着外面的雨。
谁都没说话。
雨声很大,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。楼下的烧烤摊肯定收了,唱歌的人肯定跑了。整个城市都躲进雨里,只剩下他们俩,站在这个十二楼的铁门后面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他把栗子袋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栗子早凉了,但纸袋还有点余温。
雨下了很久。久到她的头发开始滴水,久到他的T恤肩膀那块湿透了。但谁都没说要下去。
后来雨小了。哗啦啦变成淅沥沥,再变成啪嗒啪嗒,最后只剩下雨棚边缘滴下来的水珠。
“小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去吗?”
她没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她把栗子袋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看着她。应急灯的光从楼道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林听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问我,那个姑娘好不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没说真话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不好看。”他说,“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“重点是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看着她。
雨棚边缘的水珠还在滴,啪嗒,啪嗒。
她站在那儿,等着他说话。
但他只是笑了笑,转开视线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上班。”
她站了两秒。然后推开门,走下去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走到第六层,她停了一下。602的门关着,那个福字的边角翘得更高了。
她站了两秒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回到房间,她换了湿衣服,擦干头发,躺床上。
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它眼睛上。外面还在下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上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。
“我没说真话。”
还有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亮亮的,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一直在想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妈妈发的消息:“睡了没?”
她没回。把手机扣回去,继续躺着。
过了很久,她又拿起手机,点开妈妈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发了一句:“妈,我再想想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静音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淅淅沥沥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。
“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刚才站在那扇铁门后面的时候,她不想下去。
就这么简单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最后只剩下雨棚边缘滴下来的水珠,啪嗒,啪嗒,啪嗒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