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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水路·追杀令 ...

  •   出扬州,入长江。
      江浸月雇的船不大,是艘常见的货船,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,姓陈,人都叫他陈老大。船是运茶叶的,舱里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茶箱,只留出窄窄一条过道,勉强能容人走动。
      “委屈三位了。”陈老大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船是糙了点,但快,顺风顺水的话,七八天就能到渝州。到了渝州,换小船进岷江,再走十来天,就是蜀中了。”
      “有劳。”沈知秋递过一锭银子。
      陈老大接过,掂了掂,脸上笑开了花:“客官客气,客气。这一路,包在老汉身上,保准把三位安安稳稳送到地头。”
      船离了码头,顺水而下。
      正是春汛,江水浩荡,船行得很快。两岸青山如黛,江上白帆点点,偶尔有渔歌传来,悠远苍凉。
      沈知秋站在船头,看着滔滔江水,沉默不语。
      离了扬州,离了听风楼,离了谢清晏,前路忽然变得真实起来——真实得让人心悸。
      蜀中,剑冢,父亲留下的“长生诀”残卷。
      还有厉天狼。
      那个杀了他全家,毁了他一生的人,此刻在哪?在做什么?是不是也正沿着这条江,追在他们身后?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
      林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端着两碗热茶走过来,递了一碗给沈知秋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沈知秋接过,茶很烫,他捧在手里,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      “你的伤,”林澈看着他,“昨晚又疼了?”
      沈知秋没否认。
      离了扬州,没了谢清晏那里的安稳环境,他体内的“离人愁”又开始蠢蠢欲动。昨夜在舱里,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,怕惊动林澈,咬牙忍着,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      没想到,还是被发现了。
      “我新配了药。”林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“能镇痛,也能暂时压制毒性。但治标不治本,要根除,还是得找到解药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秋接过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吞下。
      药很苦,苦得他皱起眉。
      “苦就对了。”林澈笑了笑,“良药苦口。”
      沈知秋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     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,看着江水东去。风很大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,也吹散了江上的薄雾。
      远处,一艘官船正逆水而上,船头插着“漕”字旗,是运漕粮的船。船很大,吃水很深,行得慢,他们的货船很快就超了过去。
      擦肩而过时,沈知秋看见那艘船的甲板上,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,腰佩刀,是漕帮的护卫。其中一人似乎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在沈知秋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      沈知秋的心,微微一沉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澈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沈知秋摇头,转身走回船舱。
      希望,是他多心了。
      *
      入夜,船泊在一处小码头。
      码头很小,只有几间破旧的木屋,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陈老大说,这是惯例,夜里不行船,怕撞上暗礁。
      三人下了船,在码头边唯一一家客栈落脚。
      客栈也很破,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,隐约能看出是“悦来”两个字。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,迷迷糊糊抬起头。
      “三间上房。”江浸月说。
      “没有上房了,”老头打着哈欠,“只剩一间大通铺,爱住不住。”
      江浸月皱眉,看向沈知秋。
      “就这里吧。”沈知秋说。
      出门在外,没那么多讲究。
      通铺在二楼,很大一间,摆了七八张木板床,被褥又潮又硬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好在没别的客人,只有他们三个。
      林澈点了灯,开始铺床。他的动作很仔细,将被褥抖开,铺平,又取出随身带的熏香,在墙角点了一小截。
      是艾草的味道,能驱虫,也能安神。
      “林大夫真是周到。”江浸月说。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林澈淡淡说,铺好床,看向沈知秋,“你睡最里面那张,安静些。”
      沈知秋点头,在床边坐下,开始解剑。
      剑很重,他解得很慢,手指抚过剑鞘上的纹路,像在抚摸故人的脸。
      这把剑,跟了他十年。
      十年里,饮过多少血,取过多少命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每一次出剑,都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报仇,为了那个看不见的、或许根本不存在的“真相”。
      可现在,真相近在眼前,他却忽然有些怕了。
      怕真相太残酷,怕自己承受不起,怕这十年的坚持,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。
      “沈知秋。”
      林澈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      沈知秋抬头,看见林澈正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也很深。
      “无论真相是什么,”林澈一字一句说,“你都还有我。”
      沈知秋怔住。
      窗外,江风呜咽,像谁在哭。
      许久,他缓缓点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灯熄了。
      三人各自躺下,谁也没再说话。
      沈知秋躺在最里面的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耳边是林澈均匀的呼吸声,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、水声。
      还有,一种极细极轻的,脚步声。
      在屋顶。
      沈知秋的手,无声地握住了剑柄。
      他数着。
     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至少五个人,在屋顶上移动,脚步很轻,显然是高手。
      是厉天狼的人?还是六扇门?或者,是别的什么人?
      他轻轻坐起身,看向林澈和江浸月。
      黑暗中,林澈也睁开了眼,对他微微点头。
      江浸月则已经握住了剑,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走到门边。
      三个人,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默契,在生死之间,早已养成。
      屋顶的脚步声停了。
      然后,是瓦片被轻轻掀开的声音。
      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,清晰得刺耳。
      沈知秋缓缓拔剑,剑身出鞘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      下一瞬——
      “砰!”
     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,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,手中刀光直劈沈知秋面门。
      几乎同时,房门被一脚踹开,门外也冲进三人。
      前后夹击。
      沈知秋没有躲。
      他向前踏出一步,剑锋向上,迎向劈来的刀。
      “叮!”
      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     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硬接,刀势一滞。就这一滞的功夫,沈知秋的剑已如毒蛇般滑过刀身,刺向他咽喉。
      黑衣人急退,刀回防,险险挡住这一剑。
      但沈知秋的剑,在触及刀身的瞬间忽然一折,剑尖向上,刺向他握刀的手腕。
      很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      黑衣人手腕中剑,刀“哐当”落地。他闷哼一声,向后急退,撞在墙上。
     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
      而另一边,林澈和江浸月也已动手。
      林澈没有兵器,但他有银针。三根银针出手,精准地射向冲进门的三人的眼睛。那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手段,仓促间挥刀格挡,攻势一缓。
      就这一缓的功夫,江浸月的剑到了。
      她的剑法很快,很轻,像月光下的流水,无声无息,却招招致命。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,一剑削断另一人的手腕,最后一剑,架在了第三人脖子上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      那人僵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      而沈知秋那边,战斗已经结束。
      那个从屋顶扑下的黑衣人,此刻正跪在地上,脖子上架着沈知秋的剑。他的两个同伴,一个死在林澈针下,一个被江浸月所杀。
      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沈知秋问,剑锋微微用力,在黑衣人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。
      黑衣人看着他,眼神麻木,然后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。
      服毒自尽。
      又是死士。
      沈知秋脸色一沉,收剑,看向林澈。
      林澈蹲下身,检查尸体。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木牌,看了一眼,递给沈知秋。
      木牌漆黑,正面刻着一个字:漕。
      背面,是一把刀的图案。
      “漕帮的人。”江浸月走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,“是厉天狼。他控制了漕帮,用漕帮的人来追杀我们。”
      沈知秋握紧木牌,指节泛白。
      漕帮,天下第一大帮,掌控南北漕运,弟子数以万计。如果厉天狼真的控制了漕帮,那这一路,他们将寸步难行。
      “走。”他当机立断,“这里不能留了。”
      三人快速收拾东西,离开客栈。
      码头边,陈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,看见他们回来,有些意外:“三位客官,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开船。”沈知秋打断他,“现在,马上。”
      “现在?”陈老大愣住,“这大半夜的,江上黑灯瞎火,万一撞上暗礁……”
      “开船。”沈知秋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,同时递过一锭金子。
      陈老大看着那锭金子,眼睛都直了。他咬咬牙,接过金子:“成!三位客官坐稳了,老汉这就开船!”
      船离了码头,驶入茫茫夜色。
      江上起了雾,很浓的雾,十步之外不见人影。陈老大点起风灯,挂在船头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,像一只孤独的眼睛,在无边的黑暗里,艰难地寻找方向。
      沈知秋站在船头,看着浓雾深处,眼神冰冷。
      他知道,追杀不会停止。
      从他们离开扬州的那一刻起,厉天狼的网,就已经撒开了。漕帮只是开始,接下来,还会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杀机。
      而他们要做的,就是在被这张网困死之前,赶到蜀中,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      然后,了结这一切。
     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      “你的伤,”林澈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,“不能再动手了。刚才那一剑,牵动了心脉,再动,毒性会提前发作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秋说,“但不动手,会死。”
      林澈沉默。
      许久,他轻声说: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      沈知秋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      船在雾中前行,像一片叶子,漂在无边的海上。
      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      但两人都知道,他们没有退路。
      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,从他们在忘忧谷相遇开始,从他们决定一起寻找真相开始——
      这条路,就只能往前走。
      一直走,走到尽头。
      无论尽头,是生,是死,还是比生死更残酷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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