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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迷雾·锁寒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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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越来越浓了。
浓到船头的风灯,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困在琥珀里的虫。江水的声音也变得沉闷,哗啦,哗啦,一下下拍着船舷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跟着。
陈老大掌着舵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。他跑船三十年,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雾——三月天,不该有这么大的雾。而且这雾里,有股子腥气,不是鱼腥,是……血腥。
“客官,”他回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雾不对劲,要不……咱们靠岸等天亮?”
沈知秋站在船头,没回头:“不能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,不能停。”
沈知秋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这江上的风。陈老大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说话,只能死死把着舵,眼睛瞪得老大,努力辨认前方的水路。
林澈从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。
“喝了。”他递给沈知秋。
汤是姜汤,加了药材,辛辣滚烫。沈知秋接过,一饮而尽,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林澈看着他,“进去歇着,这里我看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秋摇头,目光依旧盯着浓雾深处,“雾里有东西。”
林澈凝神细听。
除了水声,风声,还有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——像很多条鱼在同时摆尾,又像……很多人在同时划水。
“是船。”江浸月也从舱里走出来,手中握着剑,脸色凝重,“很多船,在雾里,跟着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雾中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红色的光,像一只血色的眼睛,在浓雾里忽明忽暗。
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转眼间,十几点红光在雾中亮起,将他们这艘小船团团围住。
是灯笼。
红色的灯笼,挂在船头,在雾里飘摇,像一群索命的鬼火。
“糟了……”陈老大腿一软,瘫坐在甲板上,“是……是‘红船’……”
“红船?”沈知秋皱眉。
“漕帮的执法队,”江浸月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专杀叛徒,专抓要犯。他们出任务,船头挂红灯笼,见者……杀无赦。”
雾中,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沈知秋,林澈,江浸月。三位,请停船。”
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情绪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
沈知秋的手,按上了剑柄。
“若我们不停呢?”
“那就,”那声音顿了顿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,“只好请三位,葬在这江里了。”
话音落下,雾中的红灯笼,同时动了。
十几艘小船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船都不大,但很快,船头站着黑衣人,手持弓箭,箭尖在红灯笼的光里,泛着森冷的光。
“放!”
一声令下。
箭如飞蝗,破空而来。
沈知秋想都没想,一把将林澈拉到自己身后,长剑出鞘,舞成一团光幕。
“叮叮当当——”
箭矢撞在剑幕上,纷纷折断,掉落江中。
但箭太多了,太密了。沈知秋本就内力不济,强撑着一口气,挡了十几箭,手臂已经开始发麻,剑幕也出现了一丝破绽。
一支箭,穿过破绽,射向他面门。
沈知秋急退,箭擦着他脸颊飞过,带出一道血痕。
几乎同时,另一支箭射向他胸口。
他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中箭——
一枚银针,后发先至,精准地撞在箭尖上。
箭势一偏,擦着他衣角飞过,钉在船舷上。
是林澈。
他不知何时已挡在沈知秋身前,袖中银针连发,将射来的箭一一击落。他的手法很准,很快,但脸色也越来越白——银针终究不是刀剑,挡箭,太耗心神。
“进舱!”沈知秋低喝,一把拉住他,退进船舱。
几乎同时,江浸月也退了进来,反手关上舱门。
“哚哚哚——”
箭矢钉在舱门上,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船舱里一片黑暗,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、血红色的光。
“他们人太多,”江浸月喘息道,“硬拼不行,得想办法突围。”
“怎么突?”林澈问,声音有些发虚。刚才那一轮银针,耗尽了他大半内力。
沈知秋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帘子,看向外面。
雾中,红灯笼越来越近,最近的一艘船,离他们不过三丈。船头的黑衣人已经收起弓箭,换上了刀——短刀,适合近身搏杀的水战刀。
他们要登船。
沈知秋松开帘子,转身,看向林澈和江浸月。
“听着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待会儿他们登船,我拖住他们。林澈,你带陈老大,跳水,往下游游。江浸月,你护着他们。”
“不行!”林澈和江浸月同时开口。
“你身上有伤,内力不足三成,一个人拖不住他们。”林澈盯着他,“要拖,也是我拖。我是大夫,他们不会立刻杀我。”
“他们不会留活口。”沈知秋摇头,“厉天狼要的是我们三个的人头,谁拖,都是死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林澈说,语气斩钉截铁。
沈知秋看着他,黑暗中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亮得像寒星。
许久,沈知秋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笑,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。”
话音未落,舱门“轰”的一声被撞开。
三个黑衣人持刀冲了进来。
沈知秋动了。
他没有迎上去,反而向后急退,退到舱壁,然后一脚踹在舱壁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本就年久失修的舱壁,被他踹出一个大洞。
江水,汹涌而入。
“跳!”
沈知秋低喝,一把抓住林澈,从破洞跃出,跳进冰冷的江水里。
几乎同时,江浸月也抓住吓傻了的陈老大,跳了下去。
“追!”
黑衣人的怒吼从身后传来,接着是“噗通”“噗通”的跳水声。
水很冷,冷得刺骨。
沈知秋一入水,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——是旧伤被冷水一激,发作了。他咬紧牙,忍住痛,一手抓着林澈,一手拼命划水,朝着下游方向游去。
身后,追兵紧追不舍。
黑衣人显然都精通水性,游得很快,越来越近。
沈知秋回头看了一眼,最近的一个黑衣人,离他不过一丈,手中的刀在水下泛着寒光。
他松开林澈,反手拔剑。
在水下,剑很沉,挥动很费力。但他没有选择,只能拼。
黑衣人挥刀斩来。
沈知秋侧身躲过,剑锋在水下划出一道弧线,刺向对方咽喉。
很慢,很吃力,但很准。
剑尖刺入咽喉,血花在水中绽开,像一朵妖异的花。
黑衣人瞪大眼,手中的刀无力地滑落,身体缓缓下沉。
但第二个,第三个黑衣人,已经围了上来。
沈知秋感到一阵眩晕。
是“离人愁”的毒性,在冷水刺激下,开始发作了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手脚开始发软,挥剑的力气,正在迅速流逝。
不行……
不能倒在这里……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手中剑再次挥出,逼退一个黑衣人,但另一个黑衣人的刀,已经斩向他后背。
躲不开了。
沈知秋闭上眼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那个举刀的黑衣人,忽然僵在原地,然后缓缓倒下,沉入水底。
他的咽喉上,插着一根银针。
是林澈。
他不知何时游了回来,挡在沈知秋身前,手中还握着三根银针,但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渗出一缕血丝。
“走……”他嘶声说,声音很弱。
沈知秋想说什么,但一张口,冰冷的江水就灌了进来。他咳了几声,感觉胸口像要炸开,眼前彻底黑了。
最后的意识里,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手,带着他,朝着某个方向,拼命地游。
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。
*
再醒来时,沈知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。
洞很小,很暗,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天光,能看见洞顶垂下的钟乳石,和地上潮湿的苔藓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,胸口一阵剧痛,让他闷哼出声。
“别动。”
林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他转过头,看见林澈正坐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银针,在火上烤。
火堆很小,柴是湿的,烧得噼啪作响,烟很呛人。但这点光和热,在这阴冷的山洞里,已是难得的奢侈。
“这是哪?”沈知秋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澈摇头,将烤好的银针扎进他胸口穴道,“我们顺水漂了不知道多远,醒来时就在这附近。江浸月去找路了,陈老大……没撑过来。”
沈知秋沉默。
那个老艄公,萍水相逢,却因他们丢了性命。
“你的伤,”林澈扎完针,看着他,“很重。毒性发作了三成,心脉受损,肋骨断了两根,内伤外伤都有。从现在起,你必须静养,再动武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沈知秋没说话。
他知道林澈说的是实话,但他更知道,厉天狼不会给他静养的时间。
“江浸月去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林澈看了看洞外的天色,“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洞口传来脚步声。
江浸月走了进来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找到路了,”她说,“顺着这条山洞往前走,大概三里,能出去。外面是片林子,林子里有猎户的小屋,没人,我们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“附近有城镇吗?”林澈问。
“有,但很远。”江浸月摇头,“而且,不能去城镇。漕帮的人肯定在到处找我们,去城镇,是自投罗网。”
沈知秋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林澈按住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走。”沈知秋说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知秋推开他的手,咬牙坐起,靠在洞壁上,喘息片刻,看向江浸月,“带路。”
江浸月看了林澈一眼。
林澈沉默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,收起银针,扶起沈知秋。
“走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,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再动手。否则,”他看着沈知秋,眼神很认真,“我就给你下药,让你睡到蜀中。”
沈知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山洞很长,很黑,地上湿滑,不好走。林澈扶着沈知秋,走得很慢,很艰难。江浸月在前引路,手中举着火把,火光在洞壁上投下三人摇晃的影子,像三个徘徊在地狱边缘的孤魂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亮光。
是出口。
三人加快脚步,走出山洞。
外面,是一片茂密的林子。时值傍晚,夕阳的余晖从树梢漏下来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很清新,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,还有……炊烟的味道。
“那边。”江浸月指向林深处。
三人穿过林子,果然看见一座小木屋。木屋很旧,屋顶的茅草都烂了,但门窗完好,里面没人,只有些简单的家具——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干柴。
“猎户进山时住的,”江浸月说,“我们暂时安全了。”
林澈将沈知秋扶到床上躺下,开始检查他的伤势。伤口又裂开了,在渗血,必须重新包扎。
江浸月生火,烧水,又从屋后的溪里打了水,煮了锅野菜汤。
汤很淡,没什么味道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,身子暖了些。
夜幕降临。
林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虫鸣,和远处隐约的狼嚎。
三人都没说话。
火堆的光,映着三张疲惫的脸。
许久,沈知秋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谢谢。”
林澈正在给他换药,动作顿了顿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救我。”沈知秋说,“在水里,还有……一直。”
林澈没说话,只是低头,继续包扎。
包扎完,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秋,眼神很复杂。
“沈知秋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,”林澈缓缓说,“如果到了蜀中,找到了‘长生诀’,了结了恩怨,之后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沈知秋怔住。
之后?
他从未想过“之后”。
他的人生,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,就只有“报仇”两个字。报仇之后要做什么?他不知道,也没想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如实说。
林澈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那等你想好了,告诉我。”
“你呢?”沈知秋问,“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?”林澈望向洞外无边的夜色,眼神有些恍惚,“我想回忘忧谷,继续做我的大夫。救该救的人,过该过的日子。也许……还会种一棵白木兰,每年春天,看它开花。”
很简单的心愿。
可沈知秋知道,这心愿,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,或许是最奢侈的。
“会实现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。
林澈看向他,笑了。
“嗯。”
夜深了。
江浸月守在门口,林澈靠在墙边假寐,沈知秋躺在床上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
胸口还在疼,一阵阵的,像有把刀在里面搅。但他忍着,没出声。
他在想林澈的问题。
之后,要做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必须去做。有些人,必须去见。有些恩怨,必须了结。
然后……
然后,也许可以去找个地方,种一棵白木兰,看它开花。
像林澈说的那样。
很安静,很好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,照进木屋,照在三人身上,像一层温柔的纱。
夜还很长。
路,也很长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还活着,还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沈知秋闭上眼,终于沉沉睡去。
睡梦中,他看见一片白木兰,开得如雪如云。
树下,有个人在等他。
是谁,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那是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