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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疤痕·藏秘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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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需要一面镜子。”
林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可沈知秋看见,他拿着绢帛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“里间有。”谢清晏起身,引两人走进书房内侧的一间静室。静室不大,陈设简单,只一张竹榻,一方矮几,墙上挂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。
铜镜打磨得很光,清晰得能照见鬓角的发丝。
林澈走到镜前,背对镜子,解开衣领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有些僵硬。衣领滑下肩头,露出颈后那片肌肤。
那里,果然有一个疤。
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形状有些奇特,像火焰,又像某种花。沈知秋认得,和他自己颈后的疤痕,一模一样。
二十年了。
这个疤跟了他二十年,他以为那是那场大火留下的伤,是耻辱,是仇恨的印记。
却从没想过,这是父亲留给他的,最后的馈赠。
也是最后的……枷锁。
“怎么看出来?”林澈盯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沈知秋拿起那个小瓷瓶,倒了一滴金色液体在指尖,然后,轻轻抹在林澈颈后的疤痕上。
液体渗入肌肤,带来一丝微凉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在液体浸染下,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纹路——不是火焰,也不是莲花,是地图。
一幅极其精细、极其复杂的地图。
山脉,河流,城池,关隘,甚至还有细小的注解。地图的中心,标着一个红点,红点旁有两个小字:
剑冢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澈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是‘长生诀’残卷的藏匿之处。”谢清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,正看着镜中浮现的地图,眼神复杂,“看来,林不言前辈将他那份残卷,藏在了剑冢。”
“剑冢在哪?”沈知秋问。
“在蜀中。”谢清晏说,“峨眉后山,有一处绝地,名唤‘万剑冢’。据说是古代铸剑师埋剑之地,终年云雾缭绕,瘴气弥漫,进去的人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知秋:“你父亲那份,应该也藏在那里。只是藏的位置不同,需要你那份地图,才能找到确切地点。”
沈知秋沉默片刻,也走到镜前,背对镜子。
他解开衣领,露出颈后的疤痕。
林澈拿起瓷瓶,倒了一滴液体,抹在他的疤痕上。
同样的纹路,渐渐浮现。
两幅地图,在两面镜中,交相辉映。
一样的山脉,一样的河流,但标注的红点位置不同。沈知秋那幅地图的红点,标在一处悬崖旁,旁注:
剑池。
“剑池,剑冢……”谢清晏喃喃道,“原来如此。两份残卷,一份藏于剑池之底,一份埋于剑冢之中。需两人同去,各取一份,合二为一,才能得到完整的‘长生诀’残卷。”
“那第三份呢?”林澈问,“厉天狼那份……”
“厉天狼那份,应该在他自己手里。”谢清晏说,“或者说,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以我对厉天狼的了解,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边。他一定也找了个地方藏起来,而藏匿的地点……”
他看向两人颈后的地图。
“很可能,也在你们身上。”
沈知秋和林澈对视一眼。
“楼主的意思是,”林澈缓缓说,“我们三人的地图拼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藏宝图?而厉天狼那份残卷的藏匿地点,就藏在第三份地图里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谢清晏点头,“这是你们父辈的行事风格——谨慎,多疑,永远留一手。他们三人,彼此牵制,彼此防备。只有三人后裔齐聚,才能解开所有秘密。”
“可厉天狼没有后裔。”沈知秋说。
“不,他有。”谢清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他有一个女儿。只是那个女儿,很多年前就失踪了。江湖上都说,她死了。”
“女儿……”林澈喃喃重复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头看向静室外。
书房里,江浸月还坐在那里,安静地喝茶。
从他们进静室开始,她就一直坐在那里,没有跟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
仿佛这一切,都与她无关。
可林澈记得,在客栈那夜,她说过——
“他杀了我父母,灭了我满门。我活着的唯一目的,就是杀了他。”
如果厉天狼是她的杀父仇人,那她就不可能是厉天狼的女儿。
除非……
除非她在说谎。
或者,她根本不知道,自己的父亲是谁。
沈知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他看了林澈一眼,两人同时转身,走出静室。
江浸月还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茶已凉了,她却没有喝。她看着窗外飘落的白木兰,眼神空洞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江姑娘。”沈知秋开口。
江浸月回过神,看向他们,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沈知秋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,“有件事,想请教江姑娘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江姑娘说,厉天狼是你的杀父仇人。敢问令尊名讳是?”
江浸月握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“家父……江寒。”她轻声说,“一个无名小卒,说了你们也不认识。”
“江寒……”沈知秋重复着这个名字,看向谢清晏。
谢清晏摇头,表示没听说过。
“那江姑娘可还记得,令尊是如何死的?”林澈问,语气温和。
江浸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,久到一片白木兰花瓣飘进来,落在她衣襟上,她也没有拂去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年我五岁。只记得那天晚上,很大的火,很多人惨叫。娘把我藏在衣柜里,告诉我,无论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再醒来时,我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,他带我离开,把我养大,教我武功,告诉我,我的仇人叫厉天狼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沈知秋问。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江浸月摇头,“他从不告诉我。他教我十年,然后有一天,忽然消失了。只留下一把剑,一封信。信上说,我的仇人在扬州,让我自己来报仇。”
很合理的故事。
可沈知秋和林澈都知道,这故事里,缺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如果江浸月真是厉天狼的女儿,那收养她的人,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?为什么要让她来杀自己的父亲?
除非……
除非那个人,不想让她知道真相。
或者,那个人想借她的手,杀厉天狼。
“江姑娘,”林澈忽然问,“你颈后,可有一个疤?”
江浸月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“林大夫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请姑娘如实相告。”林澈的语气很认真,“这很重要。”
江浸月看着他,又看看沈知秋,再看看谢清晏。
三个人的目光,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咬了咬唇,缓缓伸手,解开了衣领的系带。
衣襟滑下,露出颈后那片肌肤。
那里,光滑如玉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疤,没有印记,什么都没有。
沈知秋和林澈都愣住了。
“看来,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。”江浸月系好衣带,语气里有一丝自嘲,“也对,我这样的出身,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名门之后,扯上关系。”
“姑娘误会了。”谢清晏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们只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石子落进水里,又像枯叶被踩碎。
四个人同时转头,看向窗外。
庭院里,白木兰树下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黑衣人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很冷,很空,像两口深井,井底沉着二十年的寒冰。
他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,像在看一群死人。
沈知秋的手,按上了剑柄。
林澈的袖中,滑出三根银针。
江浸月也握住了剑。
只有谢清晏,还坐着,还端着那杯凉了的茶,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。
“贵客临门,有失远迎。”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树下的黑衣人,“不知阁下,是哪条道上的朋友?”
黑衣人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沈知秋,又指了指林澈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
“楼主,这两个人,我要带走。”
“哦?”谢清晏挑眉,“若谢某不肯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黑衣人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,“连楼主一起,请去做客。”
话音落下,庭院四周的墙头,同时冒出十几个黑衣人。
每个人都黑巾蒙面,手持钢刀,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,泛着森冷的光。
“血衣卫。”江浸月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厉天狼的……血衣卫。”
沈知秋看向谢清晏。
谢清晏脸上依旧带着笑,可那笑意,未达眼底。
“厉天狼的消息,果然灵通。”他淡淡说,“我才到扬州三天,他就找上门来了。”
“楼主,”沈知秋开口,“此事与你无关,我们……”
“谁说与我无关?”谢清晏打断他,转身,从书案下抽出一柄剑。
剑很窄,很长,剑鞘是深青色,上面刻着云纹。
“这里是听风楼,我是听风楼楼主。”他缓缓拔剑,剑身雪亮,映着他清隽的眉眼,“在我的地盘,动我的客人,问过我的剑了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动了。
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。
剑光乍起,如惊鸿,如游龙,直刺庭院中那个为首的黑衣人。
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,仓促间举刀格挡。
刀剑相交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,刀断了。
剑锋去势不减,刺入黑衣人的咽喉。
很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黑衣人僵在原地,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。然后,他缓缓倒下,倒在白木兰树下,鲜血染红了满地的落花。
从出剑,到杀人,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。
谢清晏收剑,剑尖垂下,一滴血珠滚落,渗进泥土里。
他看向墙头那些黑衣人,脸上依旧带着笑:
“还有谁,想请我去做客?”
墙头一片死寂。
那些黑衣人看着树下同伴的尸体,又看看谢清晏手中的剑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撤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十几道黑影,如鸟兽散,瞬间消失在墙头。
庭院里,又只剩下四个人,和一具尸体。
风吹过,白木兰的花瓣簌簌落下,盖在尸体上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谢清晏还剑入鞘,转身走回书房。
“让三位见笑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刚拍死一只蚊子,“厉天狼的人,越来越不懂规矩了。”
沈知秋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书生,出手之快,剑法之狠,竟不在他之下。
“楼主好剑法。”他缓缓说。
“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谢清晏摆摆手,重新坐下,倒了一杯热茶,“比起沈少侠的‘沧浪剑’,谢某的剑,还差得远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那具尸体。
“不过,经此一事,三位在扬州,恐怕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楼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厉天狼既然知道我在这里,又知道你们在我这里,就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谢清晏说,“今天来的是血衣卫,明天来的,可能就是厉天狼本人。或者……他手下的‘四凶’。”
“四凶?”林澈问。
“厉天狼麾下四大高手,”江浸月开口,声音低沉,“‘贪狼’、‘破军’、‘七杀’、‘幽冥’。这四人,每一个都不好对付。尤其是‘幽冥’,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,都死了。”
谢清晏点头:“所以,三位最好尽快离开扬州。去蜀中,去剑冢,找到你们父辈留下的东西。然后……”
他看向沈知秋,又看向林澈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“然后,了结这一切。”
沈知秋沉默许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楼主不跟我们一起?”林澈问。
“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谢清晏笑了笑,“而且,我也得给厉天狼找点麻烦,让他没空盯着你们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沈知秋。
“这是听风楼的‘风云令’,持此令,可调动听风楼在各地的暗桩。你们路上若有需要,可凭此令求助。”
沈知秋接过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,是玄铁所铸,正面刻着“风”,背面刻着“云”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谢清晏摆摆手,又看向江浸月,“江姑娘呢?是跟沈少侠他们一起,还是……”
“我跟他们一起。”江浸月毫不犹豫,“我的仇,也要去了结。”
谢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。
白木兰的花瓣,在风里打着旋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。
“三位,保重。”谢清晏起身,拱手。
“楼主也保重。”
三人还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听风楼时,天边最后一丝光,正沉入远山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扬州城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们的路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