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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扬州·风雨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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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微亮时,雨终于停了。
三人离开土地庙,沿着江浸月指的路,继续南下。一路上出奇的平静,没有追兵,没有埋伏,连江湖人都很少遇见。
沈知秋的内力恢复了一些,但脸色依旧苍白。林澈每日给他施针用药,毒性暂时被压制,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“离人愁”的毒,像悬在头顶的剑,不知何时就会落下。
七日后,扬州城遥遥在望。
时值三月,正是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的好时节。运河上百舸争流,两岸杨柳堆烟,桃李争艳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脚夫、商贾、游人、乞丐,各色人等混杂,空气里飘着漕粮的土腥味、脂粉的甜香,还有运河特有的水汽。
江浸月找了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三人顺水进城。
船过水门时,林澈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城墙高耸,垛口上旗帜招展,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对往来船只并不细查。
“扬州城,太平久了。”江浸月淡淡道,“久到很多人都忘了,二十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二十年前?”林澈问。
“二十年前,扬州有过一场大乱。”江浸月看着窗外流水,眼神有些飘忽,“盐帮内讧,漕帮火并,六扇门镇压,死的人能填平半条运河。从那以后,扬州就再没有过真正的江湖势力,只剩些做生意的帮派,和气生财。”
沈知秋坐在船舱角落,闭目养神,仿佛没听见。
船在城东一处僻静的码头靠岸。江浸月付了船钱,领着两人上岸,穿街过巷,最后停在一座宅子前。
宅子不大,白墙黛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两个字:
听风。
字是行书,写得飘逸洒脱,可仔细看,笔锋里藏着刀剑般的锐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江浸月说。
她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,很有节奏。
门开了条缝,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,看见江浸月,脸上露出笑容:“江姑娘来了,楼主等您多时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江浸月点头,侧身让沈知秋和林澈先进。
进门是座小巧的庭院,种着几竿修竹,一树白木兰。木兰花正开到极盛,雪白的花瓣落了满地,风一吹,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穿过庭院,是座二层小楼。楼前廊下摆着张竹榻,榻上斜倚着一人,正捧卷读书。
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,一袭青衫,面容清隽,气质温润如玉。听见脚步声,他放下书卷,抬眼看来,眼中含着三分笑意。
“三位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声音清朗,如玉石相击。
这便是听风楼楼主,谢清晏。
沈知秋打量着他。这个名满天下的情报头子,看起来不像江湖人,倒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。可沈知秋注意到,他握书的手指,骨节分明,虎口有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
“谢楼主。”江浸月微微欠身。
“江姑娘不必多礼。”谢清晏起身,目光扫过沈知秋和林澈,笑意深了些,“沈少侠,林大夫,久仰大名。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“客气。”沈知秋语气平淡。
林澈拱手还礼:“叨扰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,来者是客。”谢清晏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三位,里面说话。”
小楼一层是间宽敞的书房,四壁书架高抵房梁,摆满了书卷。临窗一张紫檀大案,案上文房四宝俱全,还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——画的是山水,笔触细腻,气象万千。
“陋室简陋,三位将就。”谢清晏请三人入座,亲自沏茶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水是虎跑泉的泉水,沏出来的茶汤清亮,香气高远。
“谢某以茶代酒,先敬三位一杯。”谢清晏举杯,“祝贺三位,一路平安,抵达扬州。”
沈知秋端起茶杯,却不喝:“谢楼主知道我们会来?”
“知道。”谢清晏坦然道,“从三位离开忘忧谷的那一刻,谢某就知道了。”
“楼主消息灵通。”
“吃这碗饭的,消息不灵通,早就饿死了。”谢清晏笑了笑,放下茶杯,“而且,不只是我知道。厉天狼知道,六扇门知道,该知道的人,都知道了。”
林澈抬眼:“那楼主可知,我们为何而来?”
“知道。”谢清晏点头,“为真相,为仇人,为二十年前那场大火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有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楼主能给我们什么?”沈知秋问。
“我能给的,很多。”谢清晏缓缓说,“厉天狼的下落,二十年前的真相,甚至……‘离人愁’真正的解药。”
沈知秋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“楼主知道解药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谢清晏看向林澈,“林大夫应该也清楚,‘离人愁’是毒手药王所创,解药只有毒手药王本人,和他的传人能配。可毒手药王二十年前就失踪了,他的传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林澈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也杳无音讯。”
林澈神色不变:“那楼主说的解药是?”
“是一种可能。”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块玉牌,半个巴掌大小,通体翠绿,雕成莲花的形状。玉质极佳,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沈知秋看见那块玉牌,手猛地握紧。
他认得。
那是他父亲的东西。沧浪剑派掌门的信物,本该随父亲一起,葬在那场大火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东西。”谢清晏将玉牌推到他面前,“二十年前,沧浪剑派灭门前三天,你父亲派人将它送到我这里,附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如果他出了意外,让我保管好这块玉牌,等他的儿子来取。”
沈知秋伸出手,拿起玉牌。玉牌触手温润,上面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——那是记忆深处,早已模糊的气息。
“信呢?”他问。
“在这里。”谢清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信封很旧,纸已泛黄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沧浪剑派的标记——一朵浪花。
沈知秋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
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清晏吾侄:
见此信时,吾命休矣。玉牌乃沧浪掌门信物,内有机关,需以吾子指血开启。其中所藏,乃‘离人愁’解药之方,及当年旧事真相。
吾与厉天狼、林不言三人之恩怨,非一言可尽。吾子若来,望汝如实相告,勿有隐瞒。
沈沧澜 绝笔”
信上的字迹,确实是父亲的。沈知秋认得,父亲写字,最后一笔总喜欢微微上挑,像剑锋扬起。
他握着信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
二十年了。
他等了二十年,找了二十年,终于等来了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。
“楼主和家父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谢清晏。
“令尊于我,有救命之恩,授业之情。”谢清晏缓缓说,“二十年前,我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,是令尊将我带回沧浪剑派,教我读书识字,传我剑法基础。虽未正式收我为徒,但我心中,一直视他为师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“那场大火……我去晚了。赶到时,沧浪剑派已是一片废墟。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,只找到这块玉牌,和几具烧焦的尸骨。我以为……你们都死了。”
书房里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林澈看着沈知秋,看着他紧握信纸的手,看着他眼中翻涌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。
许久,沈知秋开口,声音嘶哑:
“玉牌里的东西……楼主看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谢清晏摇头,“令尊在信中说,需以你指血开启。这是你们沈家的秘密,谢某不敢僭越。”
沈知秋沉默片刻,咬破食指,将血滴在玉牌上。
血珠落在莲花花心,瞬间被吸收。然后,玉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从中间裂开,露出中空的内里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一卷极薄的绢帛,和一个更小的瓷瓶。
沈知秋先取出绢帛,展开。
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父亲的笔迹。开头几行,就让他浑身一震:
“吾儿知秋:
见此信时,你应已长大成人。为父无能,不能护你周全,唯留此书,告你真相。
二十年前,为父与厉天狼、林不言三人,乃结拜兄弟。我三人偶然得前朝秘宝‘长生诀’残卷,约定共同参详,绝不外泄。然厉天狼心生贪念,欲独占秘宝,暗中下毒谋害林不言。林不言重伤遁走,我与他反目成仇。
为保秘宝不落奸人之手,我将残卷一分为三,我、厉天狼、林不言各持一份。我那份藏于沧浪剑派禁地,厉天狼那份随身携带,林不言那份……不知所踪。
厉天狼为得全部残卷,设下毒计,灭我满门。那夜大火,确是他所为。然为父要告诉你的是——
林不言未死。
他带走的不只是残卷,还有他的儿子,你的师弟,林澈。
**若你见到林澈,告诉他,他父亲没有背叛兄弟,没有贪图秘宝。他父亲是为护他性命,才携卷遁走。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份残卷,藏在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,忽然模糊了。
不是墨迹褪色,是被人用特殊药水处理过,只有用特定的方法,才能让字迹显现。
沈知秋猛地抬头,看向谢清晏。
谢清晏苦笑:“令尊行事谨慎,这后面的内容,恐怕只有你能看见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信上没说。”谢清晏摇头,“但令尊既将信留给你,想必,方法在你身上。”
沈知秋盯着绢帛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拿起那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。
瓶里是淡金色的液体,散发着奇异的香气,有点像檀香,又有点像……血。
他倒了一滴在绢帛模糊的字迹上。
液体迅速渗入绢帛,然后,那些模糊的字迹,一点点清晰起来:
“藏在他颈后的疤痕里。”
沈知秋的手,猛地一颤。
绢帛从他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。
林澈弯下腰,捡起绢帛,看向那行字。
然后,他也僵住了。
颈后的疤痕。
他有的。
沈知秋也有的。
那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,是师门弟子才有的标记——火焰的形状,或者说,莲花的形状。
原来,那不是伤疤。
是藏宝图。
是父亲用毕生功力,烙在他们身上,谁也夺不走的藏宝图。
书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久,谢清晏轻声开口:
“现在,你们明白了。”
他看向沈知秋,又看向林澈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“二十年前的恩怨,不是简单的正邪对立。是兄弟反目,是贪念作祟,是……三个曾经生死与共的人,因为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,走向了毁灭。”
“而你们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那场毁灭中,最后的幸存者。也是那场恩怨,最后的了结者。”
窗外,风更大了。
吹得竹叶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吹得满树白木兰,落花如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