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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夜雨·不归人 ...

  •   话音未落。
     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。
      不,不是停了——是雨滴在半空凝滞的诡异寂静。紧接着,一种极细极锐的声响穿透雨幕,像是无数根钢针扎在瓦片上。
      “退!”
      沈知秋几乎是本能地将林澈往身后一拽,长剑“沧浪”已然出鞘半寸。剑身在油灯下泛起青灰色的光,像深海里捞起的寒铁。
      几乎同时,客栈的木板墙、窗棂、门板上,同时绽开数十个细小的孔洞。
      银针。
      细如牛毛的银针,在穿透木板的瞬间被油灯照出寒光,然后悄无声息地钉在房间各个角落——床柱、桌面、墙壁,甚至有一根擦着江浸月的鬓发掠过,钉在她身后的窗框上,针尾犹自震颤。
      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      他认得这种针——不,他认得这种手法。“漫天花雨”,蜀中唐门第七代家主所创的暗器绝技,需以特殊机括配合独门内力,一瞬可发七十二针,针上淬的也不是寻常毒药,而是……
      “别碰针。”林澈低喝,声音压得极沉,“针上有‘缠绵’。”
      沈知秋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本要去拔钉在桌沿的一根针。
      “缠绵?”江浸月脸色也变了。
      “唐门秘毒,见血封喉。中者不会立刻死,但三个时辰内,会从伤口开始溃烂,七日七夜,烂至骨髓,痛苦不堪而死。”林澈语速很快,目光扫过房间,“针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入的,至少来了三个人,东南、西北,还有……头顶。”
      他话音刚落,头顶的木板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      沈知秋想都没想,一剑向上刺出。
      木屑纷飞中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手中短刀直劈沈知秋面门。刀法狠辣,不带任何花哨,是纯粹杀人的刀。
      沈知秋侧身,剑锋贴着刀身滑过,擦出一串火星。他没有硬拼,内力不足三成,硬拼是找死。剑锋在触及对方手腕的瞬间忽然一折,像活物般绕过刀锋,刺向对方咽喉。
      很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      黑衣人僵在原地,手中的刀“哐当”落地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咽喉——那里多了一个极细的血点,血还没来得及流出。
      然后他向后倒去,砸在地板上,再无声息。
     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
      但屋顶的破洞外,又跃下两道黑影。
      同时,房门被一脚踹开,门外也冲进三人。
      五个人,将小小的客房挤得满满当当。他们全都黑衣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里有种麻木的、视死如归的光。
      沈知秋将林澈和江浸月护在身后,剑横在胸前。
      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,声音很冷。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      五个人,五把刀,同时动了。
      刀光织成一张网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这不是江湖比武,这是军队围剿的阵势——两人攻上盘,两人取下盘,还有一人,刀锋直指被护在最后的林澈。
      沈知秋动了。
      他没有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。
      剑光乍起。
      第一剑,荡开劈向面门的两把刀,剑锋在刀身上一沾即走,借力回旋,削向攻向下盘的两人的手腕。
      第二剑,在削中第一人手腕的瞬间变刺为挑,剑尖向上,精准地刺入第二人手腕的筋脉。
      第三剑,剑身回转,格开刺向林澈的那一刀,然后剑柄向后重重一撞,撞在那人胸口。
      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肋骨断裂的声音。
      五个人,五把刀,在三次呼吸的时间里,全部失去了战力。
      两个人捂着手腕跪倒在地,血从指缝涌出。一人胸口凹陷,大口呕血。还有两人僵在原地,手里的刀“哐当”落地——他们手腕的筋脉被挑断,再也握不住刀。
      沈知秋收剑,呼吸微乱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      刚才那三剑,看似轻松,实则耗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内力。剑法可以精妙,但力量终究不足,每一剑都必须精准到极致,不能有丝毫浪费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林澈上前一步,想扶他。
      沈知秋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走到一个还能站着的黑衣人面前,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。
      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      黑衣人看着他,眼神麻木,然后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。
      沈知秋脸色一变,伸手去捏他下巴,已经晚了。
      不仅是这个人,房间里剩下的四个黑衣人,几乎同时嘴角溢血,身体软软倒下。
      服毒自尽。
      “死士。”江浸月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是厉天狼的‘血衣卫’。他们出任务,不成功,便成仁。”
      林澈蹲下身,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。他掰开尸体的嘴,看了看舌苔,又翻开眼皮。
      “毒是藏在后槽牙里的蜡丸,咬破即死。应该是‘鹤顶红’的变种,发作极快,无药可解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沈知秋,“这些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”
      沈知秋沉默。
      他走到窗边,看向窗外。
     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将院中的血迹冲成淡淡的红,渗进泥土里。客栈里静悄悄的,其他房间的客人似乎都没被惊动——要么是睡得太死,要么,是根本不敢出来。
      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江浸月说,“血衣卫出动,从来不止一批。第一批失败,第二批很快会到。”
      “走。”沈知秋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      林澈快速收拾了药箱,江浸月也拎起自己的包袱。三人从后窗跃出,落在后院,然后翻过院墙,消失在雨夜的巷弄中。
      *
      雨越下越大。
      三人穿行在无人的街巷,脚步声被雨声吞没。江浸月在前引路,她对这座小镇似乎很熟,七拐八绕,专挑最偏僻的小路。
      半个时辰后,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前停下。
      庙很小,很破,门板早就没了,里面供着的土地公神像缺了半边脑袋,在闪电的光里显得有几分狰狞。
      “暂时安全。”江浸月走进庙里,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,点燃了神台上半截残烛。
      烛光亮起,勉强照亮了庙内。
      沈知秋靠在门边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轻,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      “你的伤……”林澈走过去,想搭他的脉。
      沈知秋睁开眼,摇头:“没事,内力耗尽了而已。”
      “不只是内力耗尽。”林澈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腕,手指搭上脉搏,眉头渐渐皱紧,“你强行催动真气,牵动了旧伤。‘离人愁’的毒性……在反扑。”
      沈知秋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      江浸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,递过来:“干净的。”
      林澈接过,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,喂沈知秋服下。
      “这是‘护心丹’,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。但天亮之前,你必须静坐调息,不能再动手。”林澈的语气很严肃,“否则,毒性攻心,神仙难救。”
     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,接过水囊,吞下药丸。
      “天亮之前,”他说,“他们找不到这里?”
      “找不到。”江浸月说,“这座土地庙在县志上已经除名了,本地人都很少知道。而且……”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庙外滂沱的大雨。
      “这么大的雨,什么痕迹都会冲掉。他们要找,也得等雨停。”
      林澈在神台前坐下,开始整理药箱。他的动作很稳,很仔细,但江浸月注意到,他的手在碰到某个青瓷瓶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林大夫似乎对唐门的‘缠绵’很了解。”江浸月忽然开口。
      林澈的动作没停:“学过几年医,对这些江湖奇毒,自然要有所了解。”
      “不只是了解吧。”江浸月看着他,“刚才银针射进来的时候,你第一反应不是躲,是辨认针上的毒。而且,你连‘缠绵’的发作时间和症状都说得分毫不差——这种唐门秘毒,外人最多知道名字,细节不可能清楚。”
      林澈抬起头,看向她。
      烛光下,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      “江姑娘想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想说,”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,“林大夫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大夫。你师承何人?和蜀中唐门,又是什么关系?”
      庙里的空气,忽然变得有些凝滞。
      雨声从门外传来,哗哗作响,衬得庙里更加安静。
      许久,林澈笑了笑,很淡的笑。
      “家师的名讳,不便透露。至于唐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和唐门没有关系,只是碰巧,读过几本他们不愿意外传的典籍而已。”
      “是吗。”江浸月不置可否,也没再追问。
      她转过身,走到庙门口,看向外面的雨幕。
     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了。
      沈知秋盘膝坐在角落里,闭目调息。护心丹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,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,但眉宇间的疲惫,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      林澈继续整理药箱。他将银针一根根擦净,收好;将各种药瓶分类摆放;又将几样常用的药材取出,借着烛光细细检查。
     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厮杀,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点小插曲。
      但江浸月知道,不是。
      这个看似文弱的大夫,身上藏着太多秘密。他认得唐门秘毒,他能在杀手环伺中保持镇定,他面对沈知秋这样的“魔头”时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      还有沈知秋。
      江湖传闻中杀人如麻的修罗,刚才却将这个人护在身后。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,不是伪装,是本能。
      这两个人之间,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?
      江浸月不知道。
      她只知道,自己选择和他们同行,或许是对的。也只有这样的人,才有可能带她找到厉天狼,找到那个她找了十年的仇人。
      雨声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      是林澈。
     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正看着庙外的雨,眼神有些恍惚。
      “林大夫在想什么?”江浸月问。
      “在想……”林澈轻声说,“这场雨,什么时候会停。”
      “总会停的。”江浸月说,“雨再大,也有停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是啊。”林澈笑了笑,笑容有些疲惫,“雨会停,可有些人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秋。
      沈知秋依旧闭目调息,仿佛没听见。
      但江浸月看见,他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,握紧了一瞬。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      庙外,雨声里,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很轻,很稳,踩在泥水里,一步一步,朝着土地庙走来。
      三个人同时警觉。
      沈知秋睁开眼,手按上了剑柄。
      林澈站起身,袖中滑出三根银针。
      江浸月也握住了剑。
     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。
      然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,隔着雨幕传来:
      “夜深雨大,三位朋友,可否行个方便,让老朽进去避避雨?”
      声音很温和,很客气,像个寻常的老农。
      但三个人都知道,这深更半夜,荒郊野岭,一个老人,怎么可能独自出现在这里?
      沈知秋看了林澈一眼。
      林澈微微点头。
      沈知秋起身,走到门边,沉声道:“庙是荒庙,门也没有,老人家自便就是。”
      “那便多谢了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,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进庙里。
      是个老者,看起来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蓑衣,戴着斗笠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蹒跚,蓑衣还在往下滴水,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渍。
      他走进庙里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那张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,只有一双眼睛,很亮,亮得像雨夜里的星星。
      老者朝三人拱了拱手:“三位,打扰了。”
      沈知秋还礼:“老人家客气。”
      老者笑了笑,走到神台的另一边,在蒲团上坐下。他脱下蓑衣,抖了抖水,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馍馍。
      “三位可用过饭了?若是不嫌弃,老朽这里还有些干粮。”老者很热情。
      “不用了,多谢。”林澈开口,语气温和,“老人家这是要去哪里?这么大的雨,怎么还在外赶路?”
      “唉,没办法啊。”老者叹口气,“老朽是前面李家庄的人,儿子在城里做工,前日托人捎信来,说媳妇要生了,让我赶紧过去。这不,连夜赶路,没想到碰上这场大雨。”
      他说得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。
      但沈知秋的手,始终没有离开剑柄。
      老者似乎没察觉,自顾自吃着馍馍,又喝了口水,然后看向沈知秋:“这位少侠,身上有伤?”
      沈知秋眼神一凝。
      “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?”
      “老朽年轻时也学过几年医术,望闻问切,略懂一二。”老者笑眯眯地说,“少侠面色苍白,呼吸虽稳却浅,是内力损耗过度之相。而且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知秋按剑的手上。
      “少侠的虎口,有一道旧疤,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可少侠握剑的姿势,却有些别扭——是右肩有旧伤吧?每到阴雨天,就会酸痛难忍。”
      沈知秋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      这个老人,不简单。
      “老人家好眼力。”他淡淡道。
      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老者摆摆手,又看向林澈,“这位公子,身上有药香,是位大夫吧?”
      林澈点头:“略通岐黄。”
      “大夫好,大夫好啊。”老者感慨,“这世道,能治病救人,是积德行善。不像有些人,只会打打杀杀,平白造孽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秋。
      沈知秋没说话,只是看着老者,眼神越来越冷。
      庙里的气氛,再次变得微妙。
      雨还在下,哗哗的,像永远也不会停。
      老者吃完馍馍,将油纸包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看向外面的雨。
      “这雨啊,怕是要下到天亮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天亮了,路就好走了。有些路,看着难走,走过去了,也就过去了。有些坎,看着难过,过去了,也就不是坎了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看向沈知秋,眼神忽然变得很深,很深。
      “少侠,你说是吗?”
      沈知秋与他对视,许久,缓缓开口:
      “老人家到底是谁?”
      老者笑了。
      这一次的笑,和刚才那种温和慈祥的笑,完全不同。
     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,却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笑。
      “老朽是谁,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少侠要知道自己是谁,要去哪里,要找什么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      “有些真相,找对了,是解脱。找错了,是万劫不复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,他重新戴上斗笠,披上蓑衣,转身走进雨幕。
      “老人家!”林澈忽然开口。
      老者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
      “您认识厉天狼吗?”林澈问。
      雨声里,老者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,就认识了。”
      “他在哪?”
      “他在他该在的地方。”老者说,“等着该来的人,了结该了结的因果。”
      说完,他再不停留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,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      庙里,重归寂静。
      只有雨声,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      许久,江浸月开口:“那个老人……”
      “是高手。”沈知秋打断她,声音很沉,“深不可测的高手。”
      “他为什么来?又为什么走?”林澈问。
      “来,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些事。走,是因为该说的,已经说完了。”沈知秋走到庙门口,看向老者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      “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江浸月迟疑。
      “都是真话。”沈知秋转过身,看向林澈,“他在提醒我们,也在警告我们。”
      “提醒什么?警告什么?”
      “提醒我们,前路艰险,真相残酷。”沈知秋缓缓说,“警告我们,有些选择,一旦做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      林澈沉默。
      他看着庙外无边的夜雨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。
      “澈儿,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人,一旦遇见,就是一生。你……要自己想清楚。”
      他想清楚了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,从他在白木兰树下捡到沈知秋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,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      雨还在下。
      天,快要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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