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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秘密·林间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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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秋是被疼醒的。
胸口像是被烙铁反复熨烫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,痛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在昏暗的木屋里,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相磨的声音。
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头。
“别动。”林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低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“伤口又裂了,我得重新包扎。”
沈知秋睁开眼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见林澈正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绷带和药瓶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沈知秋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寅时三刻,天快亮了。”林澈说着,掀开盖在沈知秋身上的外袍,开始解他胸前的绷带。
绷带上浸满了暗红色的血,已经结成了硬块。林澈的动作很轻,很慢,用温水一点点润湿绷带,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。
伤口暴露在空气里,狰狞得像一张咧开的嘴。边缘红肿,中间还渗着脓血,显然已经感染了。
林澈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发炎了,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,“这地方没有像样的药材,我只能暂时处理一下。你得尽快退热,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知秋懂。
否则,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一场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“有办法吗?”沈知秋问。
“有。”林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,“我天亮后去林子里找找,看有没有能用的。你躺着别动,等我回来。”
他说着,起身走到火堆边,从瓦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。
“先把这个喝了,能镇痛,也能暂时退热。”
药很苦,苦得沈知秋眉头紧皱。但他没说什么,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药下肚,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,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。胸口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些,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人难以忍受。
“睡吧,”林澈接过空碗,声音很温和,“天亮我叫你。”
沈知秋躺下,闭上眼。药里有安神的成分,倦意很快涌上来,意识开始模糊。
迷迷糊糊中,他听见林澈和江浸月在门口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我去东边林子,你去西边,半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,都回来汇合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倒是他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,木门被轻轻掩上。
木屋里,只剩下沈知秋一个人,和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他睡了,又似乎没睡。意识浮浮沉沉,像漂在无边的海上。许多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——大火,惨叫,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,还有林澈在雨中将他拖进药庐时,那双平静得近乎悲悯的眼睛。
然后,他听见了笛声。
很轻,很缥缈的笛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层层密林,飘进木屋。曲调苍凉,像在诉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故事里有离别,有死亡,有不甘,也有……希望。
沈知秋睁开眼。
笛声还在,不是梦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,靠在床头,侧耳细听。笛声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,离这里大概二三里。吹笛的人显然是个高手,气息悠长,指法精妙,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,听得出来历不凡。
在这荒山野岭,怎么会有人吹笛?
是敌是友?
沈知秋的手,下意识地摸向床边——剑不在。昨夜跳水时,剑遗落在江里了。他现在手无寸铁,又重伤在身,若来的是敌人,只有等死的份。
笛声忽然停了。
接着,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正朝着木屋走来。
沈知秋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木门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,逆着晨光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出身形挺拔,一袭青衫,手中拿着一管竹笛。
“沈少侠,醒了?”
声音清朗温和,是谢清晏。
沈知秋紧绷的神经,骤然松了下来。他靠在床头,长长吐出一口气,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谢楼主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来找你们。”谢清晏走进木屋,掩上门,在火堆边坐下,很自然地添了几根柴,“昨夜收到消息,说你们在江上遇袭,船沉了,人不知所踪。我沿着江找了一夜,听见笛声——是我和江姑娘约定的暗号,就找过来了。”
“江浸月呢?”
“去采药了,应该快回来了。”谢清晏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,和一包酱牛肉,“先吃点东西,你失血过多,需要补充体力。”
沈知秋没客气,接过馒头,慢慢吃着。馒头很软,牛肉很香,他确实饿了。
谢清晏看着他吃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的伤,”他缓缓开口,“比我想的严重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知秋说。
“现在死不了,不代表之后死不了。”谢清晏摇头,“‘离人愁’的毒性已经开始侵蚀你的心脉,再拖下去,就算找到解药,也回天乏术。”
沈知秋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楼主有办法?”
“我没有,”谢清晏看着他,“但有人有。”
“谁?”
“蜀中,唐门。”
沈知秋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蜀中唐门,以暗器和毒术闻名天下。门中规矩森严,极少与外界往来,更别说出手救人了。况且,他和唐门素无交情,对方凭什么救他?
“唐门门主唐老太太,欠我一个人情。”谢清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,“多年前,我曾救过她一命。她答应过我,日后若有所求,唐门必全力相助。”
“楼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去蜀中,不止要找剑冢,还要去一趟唐门。”谢清晏说,“让唐老太太看看你身上的毒,或许,她有办法。”
沈知秋沉默片刻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这个道理,他懂。
谢清晏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无奈,也有一丝欣赏。
“和聪明人说话,就是省心。”他说,“代价是,你们得帮唐门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唐门的叛徒,唐门三百年来,最出色的用毒天才——”谢清晏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唐无言。”
唐无言。
这个名字,沈知秋听过。
二十年前,唐门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弟子,名唤唐无言。他三岁识毒,五岁配药,十岁时毒术就已超越门中长老。所有人都说,他是唐门百年不遇的天才,是振兴唐门的希望。
可十八岁那年,唐无言突然叛出唐门,盗走了唐门至宝《万毒谱》,从此销声匿迹。唐门倾全门之力追杀了十年,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。
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姓埋名,也有人说,他投靠了某个神秘势力,成了别人的爪牙。
“唐无言还活着?”沈知秋问。
“活着,”谢清晏点头,“而且,活得很好。他就在蜀中,就在你们要去的路上。”
“楼主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见过他。”谢清晏的眼神变得有些深,“三年前,在苗疆,我见过他一面。他在为一个神秘人效力,那个人……很可能就是厉天狼。”
沈知秋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,唐无言投靠了厉天狼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谢清晏说,“厉天狼擅长用毒,‘离人愁’就是他的手笔。而唐无言,是当今世上,少数几个能解‘离人愁’的人之一。他们合作,各取所需,很合理。”
沈知秋沉默了。
如果唐无言真的投靠了厉天狼,那他们要杀的,就不止是唐门的叛徒,还是厉天狼的左膀右臂。这趟蜀中之行,比他想的,还要凶险。
“唐无言武功如何?”他问。
“很高。”谢清晏说,“二十年前,他就是唐门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。如今二十年过去,他的毒术武功,只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。要杀他,很难。”
“楼主觉得,以我现在的状态,杀得了他吗?”
“杀不了。”谢清晏实话实说,“所以,你们得先去唐门,治好你的伤,解了你的毒。然后,再谈杀人的事。”
“唐门会答应?”
“唐老太太会答应。”谢清晏说,“杀唐无言,清理门户,是唐门这二十年来最大的心愿。只要你答应帮忙,她一定会全力助你。”
沈知秋没说话,只是慢慢吃着馒头,喝着水。
他在权衡。
去唐门,治伤,解毒,然后杀唐无言,再去找剑冢,找厉天狼……
一环扣一环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但他有选择吗?
没有。
他的命,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不去唐门,他撑不到蜀中。去了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好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答应。”
谢清晏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少侠,有件事,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唐门不是善地,唐老太太也不是善茬。”谢清晏缓缓说,“她答应救你,是因为你对她有用。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,或者让她觉得你是个威胁,她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你。在唐门,你得处处小心,步步为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谢清晏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关于林澈……在唐门,不要暴露他的身份。”
沈知秋抬眼。
“楼主什么意思?”
“林澈的师承,和唐门有些渊源。”谢清晏说,“具体是什么渊源,我也不清楚。但我知道,唐门对林澈的师门,态度很微妙。是敌是友,说不清。保险起见,最好隐瞒。”
沈知秋想起,在客栈那夜,林澈一眼就认出了唐门的“缠绵”。当时江浸月问他,他和唐门是什么关系,他说只是读过几本典籍。
现在看来,没那么简单。
“我会注意。”沈知秋说。
谢清晏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在唐门,我不能露面,否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你们按计划去蜀中,到了地头,自然有人接应。”
“楼主要去哪?”
“去会会厉天狼。”谢清晏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冷意,“他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,我总得回敬一下,不然,岂不失了礼数?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唐门的‘万毒令’,持此令,可见唐老太太。收好,别丢了。”
沈知秋拿起令牌。令牌是黑色的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“唐”字,背面刻着蜈蚣、蝎子、毒蛇等五种毒物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谢清晏摆摆手,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沈少侠,保重。希望下次见面,你已经解了毒,报了仇,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沈知秋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,靠在床头,久久不语。
做他想做的事……
他想做什么?
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林澈和江浸月回来时,天已大亮。
两人都采了些草药,林澈的布包里是些常见的清热解毒的药材,江浸月则抓了两只野兔,用草绳拴着,还活着,在不停挣扎。
“有收获了。”江浸月将野兔扔在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中午可以开荤了。”
林澈没说话,他第一时间走到床边,查看沈知秋的状况。
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沈知秋说,将谢清晏给的令牌递给他,“看看这个。”
林澈接过令牌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万毒令……谢清晏来了?”
“刚走。”沈知秋将谢清晏的话,简单说了一遍。
林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唐门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神有些飘忽,“是该去一趟了。”
“你去过?”沈知秋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澈摇头,“但我师父去过。他说,唐门是个很……特别的地方。那里的人,不像是江湖人,倒像是一群痴迷毒术的疯子。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
“你怕?”
“不是怕,”林澈看向他,眼神很认真,“是担心你的伤。唐门规矩多,禁忌多,你的性子,恐怕会吃亏。”
沈知秋笑了,很淡的笑。
“我的性子怎么了?”
“太直,太硬,不懂得变通。”林澈说,“在唐门,直来直去,会死得很快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我点,”沈知秋说,“别让我死得太快。”
林澈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江浸月在一旁生火,处理野兔,听着两人的对话,始终没插嘴。直到兔子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弥漫了整个木屋,她才开口:
“唐门在蜀中东南,剑冢在西北,不顺路。我们先去哪?”
“先去唐门。”沈知秋说,“治伤要紧。”
“那得绕路,”江浸月说,“至少多走十天。”
“十天就十天。”林澈接话,“他的伤,拖不了那么久。”
江浸月没再说什么,只是将烤好的兔腿递给沈知秋,又递了一条给林澈。
三人默默吃着,木屋里只剩下咀嚼声,和柴火燃烧的声音。
窗外,阳光很好,林子里鸟鸣声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,那么祥和。
可三人都知道,这安宁,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前路,还有更多的风雨,更多的杀戮,在等着他们。
吃完东西,林澈开始熬药。他将采来的草药洗净,切碎,放进瓦罐里,慢慢熬煮。药香很快弥漫开来,混着烤肉的香气,有种奇异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沈知秋靠在床头,看着林澈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谢清晏的话。
“关于林澈……在唐门,不要暴露他的身份。”
林澈的师门,和唐门,到底有什么渊源?
他想问,但最终,还是没问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林澈有,他也有。有些秘密,说出来,是负担。不说,或许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。
药熬好了,林澈端过来,递给他。
“趁热喝。”
药很苦,很烫,但沈知秋一饮而尽。
“睡一会儿,”林澈说,“我们申时出发,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。”
沈知秋躺下,闭上眼。
药力很快上来,倦意如潮水般涌来。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他听见林澈和江浸月在外间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唐门的路,我熟。我来带路。”
“有劳江姑娘了。”
“不必。我们……同是天涯沦落人。”
然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再然后,是林澈很轻的声音:
“江姑娘,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颈后的疤……真的没有吗?”
沉默。
久到沈知秋以为江浸月不会回答了,他才听见她的声音,很轻,很飘忽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有。但我师父,帮我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,有些印记,留着是祸害。去了,才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那你……重新开始了吗?”
江浸月笑了,笑声很苦。
“有些事,开始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有些印记,去了皮肉,也去不了心里。”
谈话到此为止。
沈知秋在药力的作用下,沉沉睡去。
睡梦中,他看见一片白木兰,开得如雪如云。
树下,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是他,一个是林澈,还有一个……看不清面容。
但那个人的颈后,有一道疤。
火焰的形状,莲花的形状。
和他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