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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蜀道·初入唐 ...

  •   出林子,上官道,一路向西。

      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这话不是虚言。过了剑阁,路就越来越难走,山越来越高,谷越来越深,栈道悬在半空,底下是万丈深渊,看一眼都头晕。

      沈知秋的伤,在这样的路上,是种折磨。

      马车颠簸,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,疼得他脸色发白,冷汗直流。林澈想让他骑马,至少能自己控制速度,可沈知秋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靠林澈扶着,勉强坐在马车里。

      “再忍忍,”林澈递过水囊,“过了前面那座山,就是唐家堡的地界了。到了那里,我们就能歇歇。”

      沈知秋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加了蜂蜜,甜丝丝的,能稍微压住喉间的血腥味。

      “还有多远?”

      “三十里。”驾车的江浸月回头说,“天黑前能到。”

      沈知秋点头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
      他知道,自己的情况很糟。

      胸口的伤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,反而因为连日奔波,越来越严重。昨天夜里,他开始发烧,时冷时热,说胡话。林澈守了他一夜,用银针给他退热,用冷水给他擦身,天亮时,烧总算退了,可他人也虚脱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    “离人愁”的毒性,也在一步步侵蚀他的经脉。他能感觉到,内力在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点漏走,再也回不来。

      如果再不解毒,他撑不过十天。

     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窗外是连绵的青山,白云在山腰缭绕,偶尔有飞鸟掠过,留下一串清亮的鸣叫。

      很美。

      可沈知秋没有心情欣赏。

      他只想快点到唐家堡,快点解毒,快点好起来。

      他还不能死。

      仇还没报,真相还没找到,林澈……他还没看到他回忘忧谷,种那棵白木兰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忽然停了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江浸月掀开车帘。

      沈知秋睁开眼,看见前方山谷中,出现了一座城堡。

      城堡很大,依山而建,黑墙高耸,箭楼林立,远远看去,像一头蛰伏在山间的巨兽。城堡四周是浓密的竹林,风吹过,竹海翻涌,发出哗哗的声响,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
      这就是唐家堡,蜀中唐门的总舵。

      江湖上最神秘,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。

      马车在堡门前停下。堡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锈迹斑斑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,写着两个大字:

      唐门。

      字是篆书,写得龙飞凤舞,杀气腾腾。

      江浸月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,和进听风楼时一样的节奏。

      门开了条缝,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,看见江浸月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江姑娘?”

      “是我。”江浸月递过谢清晏给的万毒令,“劳烦通报唐老太太,就说听风楼谢楼主的朋友,前来求见。”

      小童接过令牌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请稍等。”

      门又关上了。

      三人在门外等着。山风很大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,也吹散了堡内飘出的、若有若无的药味——不,是毒药的味道。很复杂,很刺鼻,闻多了头晕。

      沈知秋靠在车壁上,脸色更白了。这味道,让他体内的毒性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
      “忍一忍,”林澈扶住他,低声道,“进去就好了。”

      沈知秋点头,咬紧牙关,忍着胸口的剧痛,和体内翻涌的毒性。

    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堡门再次打开。

      这次出来的不是小童,是一个中年人。

      四十来岁,身材瘦高,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衫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他手里拿着那枚万毒令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沈知秋身上。

      “哪位是沈知秋?”

      “我是。”沈知秋开口,声音嘶哑。

     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
      “在下唐门执事,唐守正。”他拱手,“奉老太太之命,迎三位入堡。请。”

      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    江浸月和林澈扶着沈知秋下车,走进堡门。

     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是高耸的石墙,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是绿色的,照得甬道里一片惨绿,像幽冥地府。

      甬道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脚步声在石壁上回响,踢踏,踢踏,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。

      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庭院。

      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,有些开得正艳,有些已经枯萎,有些甚至长得奇形怪状,根本不像人间的植物。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,混着花香,草香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、甜腻的腥气。

      唐守正领着三人穿过庭院,走进一座大厅。

      大厅很宽敞,也很空旷,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,椅子上铺着虎皮。椅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,屏风上绘着百毒图——蜈蚣、蝎子、毒蛇、蜘蛛、蟾蜍,五种毒物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从屏风上扑下来。

      此刻,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      一个老妇人。

      很老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插着一根乌木簪。脸上布满皱纹,像风干的橘子皮,但一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像两口深井,井底沉着寒冰。

      她穿着件深紫色的锦袍,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杖,蛇头是金子打的,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灯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
      这就是唐门门主,唐老太太。

      江湖上人称“毒手观音”的,唐门三百年来,最可怕的女人。

      “晚辈沈知秋,见过唐老太太。”沈知秋在江浸月和林澈的搀扶下,勉强行礼。

      唐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那双锐利的眼睛,像刀子一样,在他身上来回刮了几遍。

      许久,她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

      “谢清晏那小子,让你来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他让你来,是让老身救你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中了‘离人愁’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谁下的毒?”

      “厉天狼。”

      唐老太太的眼中,闪过一丝异色。

      “厉天狼……他还活着?”

      “活着。”沈知秋说,“而且,活得很好。”

      唐老太太沉默了。

      她摩挲着手中的蛇头杖,眼神飘向远方,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。

      “二十年前,老身见过他一次。”她缓缓说,“那时他来找我,想买‘离人愁’的配方。我拒绝了,唐门的秘毒,从不外传。他走了,再没来过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沈知秋。

      “没想到,他自己配出来了。看来,他在毒术上的造诣,比我想的深。”

      “老太太能解吗?”林澈忍不住问。

      唐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淡。

      “你是大夫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师承何人?”

      “家师林不言。”

      唐老太太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      “林不言……他还活着?”

      “家师已于三年前仙逝。”

      唐老太太盯着林澈,看了很久,很久。那眼神,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震惊,有恍然,有怀念,也有一丝……杀意。

      “你是他的徒弟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难怪,难怪谢清晏会让你来。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

      大厅里,静得可怕。

      沈知秋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    谢清晏提醒过他,唐门对林澈的师门,态度很微妙。现在看来,何止是微妙,简直是……

      “老太太认识家师?”林澈问,语气平静。

      “认识。”唐老太太收回目光,淡淡道,“很多年前,打过交道。他……是个不错的大夫。”

      她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淡,可沈知秋听出了一丝不寻常。

      那不是一个陌生人提到故人时,该有的语气。

      “离人愁,我能解。”唐老太太话锋一转,重新看向沈知秋,“但解毒的代价,谢清晏跟你说了吧?”

      “说了。”沈知秋说,“杀唐无言。”

      “很好。”唐老太太点头,“那老身就直说了。唐无言,是我唐门三百年来最大的耻辱。他叛出师门,盗走《万毒谱》,投靠外敌,罪不可赦。这二十年来,唐门倾尽全力追杀他,却始终未能得手。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,而是因为他……太了解唐门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
      “唐门所有的毒,所有的暗器,所有的机关,他都了如指掌。要杀他,太难。所以,我需要一个外人,一个他不了解,不防备的外人,来帮我完成这件事。”

      “我就是那个外人?”沈知秋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唐老太太说,“你是天下第一剑,剑法之高,江湖罕有。而且,你中了‘离人愁’,和厉天狼有血海深仇。你和唐无言,注定是敌人。由你出手,最合适不过。”

      “可我现在的状况,杀不了任何人。”沈知秋实话实说。

      “所以,老身会先治好你的伤,解了你的毒。”唐老太太说,“不仅如此,老身还会传你一门功夫,一门专门克制唐无言毒功的功夫。有了这门功夫,再加上你的剑法,杀唐无言,至少有七成把握。”

      “什么功夫?”

      “《百毒不侵》。”唐老太太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
      沈知秋瞳孔一缩。

      《百毒不侵》,唐门至高心法,传闻练成之后,可抵御天下万毒,是唐门不传之秘。唐老太太竟愿意传给他?

      “老太太为何……”

      “因为唐无言也会。”唐老太太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他叛出师门前,偷看了《百毒不侵》的心法。虽然只看了前三层,但足以让他的毒功,更上一层楼。要杀他,你必须也会,而且,要比他更精通。”

      沈知秋沉默了。

      他在权衡。

      学唐门至高心法,固然是好事。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唐老太太如此大方,背后一定有所图。她图的,恐怕不止是唐无言的人头。

      “老太太想要什么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。

      唐老太太笑了,笑容很冷。

      “和聪明人说话,就是省心。”她说,“老身要的,很简单。杀唐无言,取回《万毒谱》。另外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澈。

      “事成之后,你这位朋友,得留在唐门,帮老身做三年事。”

      林澈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
      沈知秋的手,握紧了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一些只有他才能做的事。”唐老太太说得很含糊,“放心,不是坏事。老身只是借他的医术,帮我研究几样东西。三年后,是去是留,随他。”

      沈知秋看向林澈。

      林澈也在看他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      许久,林澈缓缓点头。

      “我答应。”

      “林澈!”沈知秋低喝。

      “没事,”林澈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三年而已,很快的。”

      沈知秋盯着他,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,可什么也看不出来。那双眼睛太深,太静,像一口古井,扔块石头下去,也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
      “好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答应。”

      “很好。”唐老太太站起身,拄着蛇头杖,缓步走下台阶,来到沈知秋面前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搭上沈知秋的腕脉。

      她的手指很凉,像冰。搭在手腕上,沈知秋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内力,顺着经脉游走,在他体内转了一圈,然后停在他心口。

      “毒已侵入心脉,”唐老太太收回手,淡淡道,“再晚三天,神仙难救。从今天起,你留在唐门,老身亲自为你疗伤解毒。三个月,最多三个月,你能恢复如初,甚至……更胜从前。”

      “有劳老太太。”沈知秋拱手。

      唐老太太摆摆手,看向唐守正。

      “带沈少侠去‘清心阁’,好生照料。这位林大夫,安排在‘百草园’。至于江姑娘……”

      她看向江浸月,眼神意味深长。

      “江姑娘是客,就住在‘听竹轩’吧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
      “多谢老太太。”江浸月欠身。

      唐守正上前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    “三位,随我来。”

      三人跟着唐守正,离开大厅,穿过庭院,走向堡内深处。

      天色已暗,堡内亮起了灯。灯光是绿色的,照在奇花异草上,投下怪诞的影子,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
      沈知秋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大厅里,唐老太太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。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条匍匐的巨蛇。

      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    可沈知秋觉得,她在笑。

      一种冰冷的,算计的,让人不寒而栗的笑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握紧拳头。

      三个月。

     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。

      三个月后,他要杀唐无言,要取回《万毒谱》,要救林澈离开这里。

      然后,去找厉天狼,了结一切。

     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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