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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启程 奥科罗森帝 ...

  •   奥科罗森帝国“星尘”星际港的清晨,永远是人潮最汹涌的时刻。
      陈砚振站在快速通道入口,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窗外停泊着数十艘银白色的星舰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它们像一群沉睡的星际巨兽,流线型的舰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等待着被唤醒,等待着载着无数旅人奔赴星辰大海。
      “别看了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三哥陈砚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轻快,“先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      陈砚振转过身,看见家人们正朝他走来。
      父亲陈揽晔走在最前面,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星际旅行风衣,领口挺括,衣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六十二岁的陈揽晔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——那是帝国中央军团生涯留下的痕迹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,那是陈砚振的随身行李,刚才被他抢过去提着。
      母亲封若棠挽着父亲陈揽晔的手臂,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可无论怎么打扮,都掩不住眼眶那圈淡淡的红。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可攥着父亲手臂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
      二哥陈砚知走在父亲身侧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风衣,里面是拍卖行的工作装。他神色如常,甚至还带着几分悠闲,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,他今天话格外少。
      大哥陈砚曦和四哥陈砚声落在最后。四哥手里攥着一袋刚买的早餐,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,在晨风中袅袅散去。大哥走在他旁边,一只手虚虚护着那袋早餐,怕被人群挤到。
      陈砚振看着他们走近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
      这就是他的家人。
      十步之外,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。十步之后,是通往另一个星系的通道。安检口就在前面,过了这道关,就是候舰大厅,然后就是登舰、起飞、离开。
      陈砚振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家人。

      封若棠终于忍不住了,她松开挽着陈揽晔的手,快步走上前,一把抱住陈砚振。
      “妈……”陈砚振有些慌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封若棠这样抱过了。封若棠身上传来熟悉的香水味,混着一点点清晨的寒意。
      “让妈抱一会儿。”封若棠的声音闷在他肩头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就一会儿。”
      陈砚振不动了,任由封若棠抱着。他感觉到封若棠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他的衣料。他抬起手,轻轻拍着封若棠的背。封若棠的头发梳理得那样仔细,可此刻有几缕散落下来,蹭在他脸颊上,痒痒的。
      “妈,我会好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,“到了就给你们发全息消息。”
      封若棠没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些。陈揽晔走上前,轻轻揽住封若棠的肩。他的手掌很大,骨节分明,此刻落在封若棠肩上,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道。
      “好了,让孩子进去吧。”陈揽晔的声音低沉,“别耽误了时间。”
      封若棠这才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她掏出手帕擦眼泪,那手帕是湖蓝色的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陈砚振认得,那是封若棠一直用的那条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看着陈砚振,眼睛红得像清晨的霞光。
      陈砚振看向陈揽晔。陈揽晔还是那副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过来,站在陈砚振面前,沉默了几秒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刻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是什么时候多起来的?陈砚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陈揽晔了。
      “照顾好自己。”陈揽晔说。陈砚振等了很久,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,比如“好好读书”,比如“别给陈家丢脸”,比如“有事就联系家里”。但陈揽晔只是看着他,说完这几个字,就再也没有开口。
      陈砚振忽然明白了。这就是陈揽晔能说出的所有话。这几个字里,有担心,有牵挂,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。陈揽晔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他那一代人,都是在沉默里长大的,用行动代替语言,用沉默表达深情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,爸。”陈砚振说。
      陈揽晔点点头,退后一步,把位置让给其他人。他退到封若棠身边,重新揽住她的肩,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
      大哥陈砚曦走上前。他没有拥抱,只是伸手,用力按了按陈砚振的肩。那只手掌很大,很暖,按在肩上沉甸甸的。陈砚振看着大哥,忽然发现大哥的眼睛里也有血丝——昨晚他一定也没睡好。
      “到了就发消息。”陈砚曦说,“有事就联系。钱不够就说。”
      陈砚振点头:“知道。”
      陈砚曦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陈砚振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去寄宿学校时,大哥也是这样笑着送他的。那时候大哥十七岁,站在校门口冲他挥手,说“老五,好好读书,放假我来接你”。三年前,自己考上了新的寄宿学校,大哥再送自己时,自己不再怀揣着不安的心,反而更从容与大哥交流新学校的生活准备。
     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      “去吧。”陈砚曦收回手,“别回头。”
      陈砚振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大哥的意思——别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回头会舍不得,回头会走不动。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,只能一直向前。
      他点点头,转身面对二哥和三哥。
      二哥陈砚知走过来,没有按肩,没有拥抱,只是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。盒子是深灰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磨砂质感,一角刻着陈家的族徽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“星际通讯器—灵隐。”陈砚知说,“军用级别的,信号比民用强十倍。你可以通过神经连接,视觉界面直接投射到视网膜。手指轻点虚空即可操作,真正实现“无感携带”,也能链接你的星屏。不管你在哪个星系,都能联系上我们。我托朋友从军需渠道拿的,外面买不到。”
      陈砚振接过盒子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透明芯片,造型简洁,只有一枚米粒大小,却能在星际跃迁中保持信号稳定。
      “谢谢二哥。”
      陈砚知拍拍他的手臂,此刻落在陈砚振的袖子上,带着温热的力道:“好好混。混好了,我们也能沾沾光。”
      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陈砚振读不懂的东西。
      三哥陈砚璋走上前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封口处贴着医院的密封条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“一些资料。”陈砚璋推了推眼镜,晨光在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,“勒普众和联合大学附属医院的。我在那边有几个同行,都是神域科的专家。你如果有什么需要,可以找他们。联系方式都在里面,我提前打过招呼了。”
      陈砚振接过信封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三哥总是这样,想得最周到,做得最细致。他从小就这样,读书时帮大家整理笔记,工作了帮大家联络资源,永远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个。
      “谢谢三哥。”
      陈砚璋笑了笑,眼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,像小时候辅导他功课时那样温和:“到了那边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别熬夜。有什么事就联系我们,别一个人扛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四哥陈砚声最后一个走上前。
      他站在陈砚振面前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脸圆圆的,此刻因为强忍着情绪,五官都皱在一起,显得有几分滑稽。手里的早餐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热气还在往外冒。
      然后他忽然伸手,一把抱住陈砚振。
      “老五。”他的声音闷在陈砚振肩头,带着鼻音,“好好混。混好了回来带我们飞。”
      陈砚振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还是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
      陈砚声抱了很久,才松开手。他眼眶红红的,却还强撑着笑。那张圆脸上挤出笑容,反而显得更委屈了。
      “行了行了,快进去吧。”他推了陈砚振一把,声音故作轻快,“再不走,我真要哭了。”
      陈砚振看着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,四哥总是这样,明明自己难过得要命,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逗大家笑。那年四哥喜欢的姑娘出嫁,他也是这样,笑着说“没事没事”,然后一个人躲出去喝了一整晚的酒。
      陈砚振看着四个哥哥,看着父亲母亲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成一句:“爸,妈,哥哥们,我走了。”
      封若棠又要哭,被父亲揽住。四个哥哥站在她身后,一起看着他。晨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,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      陈砚振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安检口。他没有回头。随着人流往前,走过透明屏障区,登上了摆渡飞船找座位。一切都那么有序,那么高效,那么冰冷。
      抵达舰载港,安检、候舰、登舰,一切都像在梦里。
      星舰的内部比想象中更大,通道纵横交错,全息指示牌在头顶闪烁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的位置。经济舱的座椅不算宽敞,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足够了。他把随身行李放好,坐下来,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星际港。
      从舷窗望出去,星际港的景象更加壮观。巨大的星舰一艘接一艘地停泊在泊位上,银白色的舰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穿着橙色制服的地勤人员忙碌地穿梭,小型运输车来回运送着行李和物资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远处,帝都的高楼群隐约可见,云繁区的商业高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像一座座通往天空的塔。
      广播响起,是全息语音播报:“尊敬的乘客,欢迎乘坐奥科罗森星际航空GS-4719次航班,本次航班目的地:合盟议洲勒普星环勒普城。请系好安全带,星舰即将起飞。”
      陈砚振系好安全带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
      星舰开始缓缓移动。
      先是轻轻一震,然后慢慢滑出泊位。巨大的机械臂收回,连接通道断开,星舰在牵引车的推动下转向起飞跑道。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,整个舰身开始微微颤抖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。
      陈砚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星舰,吓得紧紧抓着封若棠的手。封若棠笑着说:“别怕,星舰很安全,比悬浮车还安全。”那时候他才六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有母亲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。
      想起十二岁那年,和哥哥们一起去邻星旅行。他和二哥提早航班率先抵达邻星目的地,办理入住手续在酒店等待。四哥和三哥同一航班,四哥晕舰,吐了一路,被大家笑话了好久。后来三哥给他找了晕舰药,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“下次再也不坐星舰了”。
      可下次还是坐了,每次都坐。
      从星舰上俯瞰奥玛索高星系-谈源索维行星环的瞬间——万家灯火,星河璀璨,无边无际。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会坐在星舰上,离开这一切。
      引擎的轰鸣声达到顶峰,星舰猛地向前冲去。
      那一瞬间,强大的推背感袭来,整个人被压在座椅上。舷窗外,跑道飞速后退,星空飞速后退,然后——
      星舰腾空而起。
      失重感袭来,胃微微发紧。舷窗外,地面越来越远,星际港越来越小,星系的轮廓渐渐清晰。最终,整座城市缩成一幅地图,嵌在蓝色的大地上。
      然后,星舰穿过黑暗。
      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漆黑,无边无际。偶尔有黑洞,可以看见里面旋转的漩涡,远处的星星闪烁光芒。陈砚振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四哥今天买的早餐。
      那袋早餐还在他的随身行李里,他还没打开。那是四哥大清早跑去买的,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店的包子。星舰上的食物再好,也比不上那个味儿——四哥是这么说的。
      他忽然很想吃一口那个包子。
      但他没有动。
      舷窗外,深空越来越近,星星越来越亮。那些星星不再是天空中模糊的光点,而是一颗颗清晰的星球,有的发蓝,有的发红,有的闪烁着银白色的光。
      一条全新的道路,正在脚下展开。

      陈砚振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不是那种强撑的笑,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。二十多年来,他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,这样自在。
     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,在露台上对大哥说出那句“我不想结婚”。那时候他紧张得要命,手心全是汗,生怕大哥会骂他。结果大哥只是抽着烟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“你想让我做什么”。
      他想起哥哥们轮流帮他探口风,想起在二哥院子里的那场“审判”,想起送别宴上的那些话——出去就别急着回来,替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      他想起帝国防卫军团锻炼的日日夜夜,那些在泥水里爬行的日子,那些深夜里独自站岗的日子,那些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。那时候他无数次想过放弃,可每次想起哥哥们说的话,他就咬咬牙挺过来了。
      他想起离开帝都前和四哥一起走过的那些街巷——老街的桂花糕,阿婆面馆的牛肉面,观景台上的夕阳。四哥说,想家了,就回来。
      他会回来的。
      但不是现在。
      现在,他要往前走了。
      星舰持续上升,窗外的天空星星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偶尔有另一艘星舰从远处掠过,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。
      陈砚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耳边是引擎平稳的轰鸣声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。
      他在心里轻轻说:再见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向舷窗外。
      那颗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在深空中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它像一颗珍贵的宝石,嵌在无边的黑暗里,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      那是他来的地方。
      而他,正在走向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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