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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离歌 帝国防卫军 ...

  •   帝国防卫军团锻炼时光,比陈砚振想象中过得要快。仿佛昨日才在陈砚知的院子里说出那句“我不想结婚”,今日却已经穿过了几年的军旅生涯,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,换上了一身洗练的英气。
      准备启程的前两天,天阴着,没有星星。
      陈砚振站在自己院中,最后一次以居住者的身份打量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。院中的桂花树还是那棵,只是两年无人打理,枝叶有些疯长。他走过去,折下一小枝,放进随身的行囊里。
      星屏响了,是陈砚曦的消息:“下午老时间,二哥院子里,就我们几个。”
     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      几年了,哥哥们还是这样。

      陈砚知的院中有棵百年银杏,这个季节叶子正黄。陈砚振踏进院门时,银杏树下已经摆好了矮几椅凳,几盏风灯挂在枝头,暖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。
      陈砚声正蹲在炭炉前折腾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老五回来了?快来帮我生火,这破炉子跟我作对。”
      陈砚振走过去,接过火钳,三两下就把炭火拨旺了。几年的帝国防卫军团锻炼,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。
      陈砚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,啧啧两声:“可以啊老五,这锻炼没白去啊。”
      陈砚璋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几瓶酒,看见陈砚振也是一愣,随即笑着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番:“瘦了,也黑了些。不过精神了。”
      陈砚振笑了笑:“三哥还是老样子。”
      陈砚璋确实没怎么变,还是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,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。
      陈砚知最后一个出来,手里端着杯茶,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走过来:“行了,别站着了,坐吧。今晚时间长,慢慢聊。”
      陈砚曦最后到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:“母亲让人做的点心,听我说今晚要陪老五以及你们聚一聚,派人送了一盒过来。”
      陈砚声凑过去看:“什么馅的?”
      “你管什么馅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      几个人笑起来,在矮几旁椅凳各自落座。说是矮几,其实是二哥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张老茶案,边缘磨得圆润光滑,泛着温润的包浆。几年前那场“审判”,就是在这张茶案前。

      炭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锅里的汤渐渐翻滚。三哥带的羊肉,四哥准备的蔬菜,二哥调的蘸料,大哥带的点心当饭后甜食。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配置,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      陈砚振坐在蒲团上,看着哥哥们忙活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      几年的帝国防卫军团锻炼,他学会了很多——学会了站军姿站到双腿麻木,学会了在泥水里爬行,学会了在深夜里独自站岗时对着星空发呆。他也学会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苦和累。
      可此刻坐在这里,看着哥哥们为了他一顿饭忙前忙后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有些东西,是不会变的。
      “发什么呆?”三哥把一筷子涮好的羊肉放进他碗里,“趁热吃,凉了膻。这两年在外头,肯定没吃上几顿好的吧?”
      陈砚振低头吃肉,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      四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举起来:“来,先走一个,祝老五——祝老五终于熬出头了!”
      几个人都举杯。
      陈砚振杯里是茶——他后天还要早起赶跃迁飞船以及星舰,加上以前醉酒闹的笑话不敢喝。
      “熬出头熬出头。”
      陈砚知抿了一口酒,“到了那边好好读书,别再受这种苦了。”
      陈砚振想说,帝国防卫军团锻炼不算苦,真正苦的是那些夜里,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,想起老宅的桂花香,想起哥哥们的笑声,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但他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      大哥没说话,只是默默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腾,模糊了每个人的脸。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,四哥忽然开口:“老五,说实话,我挺佩服你的。”
      陈砚振抬头看他。
      “真的。”四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几年前你说不想结婚,我们帮你瞒着、挡着,可后来你被爷爷带去了帝国防卫军团锻炼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。我们都以为你回来肯定要被收拾,结果你倒好——自己扛下来了,还扛出了个出国留学的机会。”
      他仰头把酒干了,放下酒杯时眼睛有些红:“老五,你比我们强。”
      陈砚振摇头:“四哥,不是强不强的事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四哥打断他,“我就是想说,你这几年,不容易。”
      陈砚振沉默了。

      两年,七百多个日夜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他想起刚进帝国防卫军团训练营的第一周,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,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。想起第一次实弹射击,手抖得握不住枪,被罚多站了两个小时岗。想起过年那天,所有人都在食堂包饺子,他一个人站在哨位上,望着家的方向,把眼泪咽回肚子里。
      他想起那些夜里,睡不着的时候,就翻出哥哥们发的消息一遍一遍地看。那些“好好干”“别丢脸”“等你回来”,每一个字都像是救命的稻草。
      他想起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,一个人在医务室里躺着,迷迷糊糊中喊了几声“大哥、二哥”。护士问他是不是想家了,他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。
      这些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      陈砚璋似乎看出了什么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都过去了。往后是好日子。”
      陈砚振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。
      陈砚知这时开口:“老五,你到了那边,有什么打算?”
      陈砚振想了想:“先好好读书吧。商科专业,我感兴趣。读完之后……可能留在那边工作,也可能回来。看情况。”
      “别急着回来。”陈砚知说,声音很轻,“出去一趟不容易,多看看,多走走。咱们陈家人,一辈子困在这老宅里的够多了,你替我们出去看看。”
      陈砚振愣了一下,看向二哥。
      陈砚知笑了笑,那张疏朗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:“我年轻时候也出去过,但只是短暂停留就回来了。去合盟议洲,去勒普星环,去那些只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的地方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就算了。家里的事放不下,拍卖行也离不了人。但你不一样,你年轻,没有拖累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      他端起酒杯,对着陈砚振举了举: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。”
      陈砚振端起茶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陈砚璋也举起杯:“也替我看看。看看那边的医院是什么样的,医疗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。我在神域科待了这几年,越来越觉得咱们这边落后了。”
      陈砚声也凑热闹:“替我看看那边的姑娘!听说合盟议洲的姑娘又漂亮又大方,你到时候给我发几张照片回来!”
      几个人都笑了,陈砚璋敲了他脑袋一下: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
      “怎么了?人之常情!”
      笑声飘在夜风里,飘过银杏树,飘向没有星星的天空。

      不知什么时候,天开始下起小雨。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银杏叶上,沙沙的响。几个人挪到了廊下,重新摆好矮几,继续吃着聊着。
      陈砚声喝多了,靠着柱子迷糊。陈砚璋拿外套给他披上,他哼了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陈砚知坐在廊边,伸手接着檐下滴落的雨珠,不知在想什么。陈砚曦和陈砚振并肩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雨。
      “大哥。”陈砚振轻声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当年……有没有想过出去?”
      陈砚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过。十八九岁的时候,特别想。想去合盟议洲读书,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后来……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淡,“后来父亲说,你是嫡长子,陈家需要你。我就不想了。”
      陈砚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陈砚曦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去看外面的世界,不是替我们去活。记住了?”
      陈砚振点头。
      陈砚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——还是小时候那个动作。

      雨渐渐小了,渐渐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灰白,快亮了。
      陈砚知站起身:“差不多了,让老五回去收拾收拾。”
      陈砚璋去推陈砚声,陈砚声迷迷糊糊醒来:“怎么了?天亮了吗?”
      “快了。后天该送老五出发了。”
      几个人站起来,忽然都有些沉默。
      陈砚振看着他们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成一句:“哥,我走了。”
      陈砚曦点头:“嗯。走吧。”
      陈砚璋拍拍他的肩:“到了发消息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说。”
      陈砚知说:“有事就说话。钱不够就开口,别硬撑。”
      陈砚声揉着眼睛走过来,一把抱住他:“老五,好好混。混好了回来带我们飞。”
      陈砚振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还是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
      陈砚声放开他,眼睛有些红,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别的什么。
      几个人把他送到院门口。
      陈砚振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      他们还在那里站着,四个人,四道身影,站在银杏树下,站在风灯的光晕里。陈砚曦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陈砚知、陈砚璋和陈砚声。夜风吹过,银杏叶沙沙作响,几片黄叶飘落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、脚边。
      陈砚振用力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夜色。
      身后,陈砚曦的声音传来:“出去就别急着回来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      陈砚振没有回头,只是高高举起手,摆了摆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
      雨后的老宅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混合香气。走廊很长,一盏盏灯笼挂在檐下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,也是在二哥的院子里,也是这几个哥哥,也是这样的炭火和酒。那时候他还忐忑不安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      几年过去了,他还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走到哪里,不管遇到什么,他永远都有退路。
      因为身后,有这四个哥哥。
      陈砚振推开自己的院门,走进屋里。行囊已经收拾好了,就放在床边。他打开行囊,把刚才折的那枝桂花放进去,和那件穿了几年的军装放在一起。
      窗外,天快亮了。
      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——银杏树下的风灯,咕嘟冒泡的火锅,四哥醉酒后的胡话,三哥递来的那筷子羊肉,二哥檐下接雨的侧影,还有大哥揉他头发的手。
     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,泛着温暖的黄。
      他想,他会记住这个夜晚的。
      在往后的日子里,在异乡的深夜里,在孤独的时刻,他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这个夜晚。
      想起哥哥们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们眼里的光,想起那个雨后的老宅。
      这些,会成为他走下去的力量。

      很多年后,陈砚振坐在合盟议洲的家中,窗外是勒普星环勒普城璀璨的灯火。
      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夜晚——银杏树下的风灯,咕嘟冒泡的火锅,四哥陈砚声醉酒后的胡话,三哥陈砚璋递来的那筷子羊肉,二哥陈砚知檐下接雨的侧影,还有大哥陈砚曦揉他头发的手。
     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,泛着温暖的黄。
      他想,他确实是替他们看了外面的世界。
      但他也知道,他从来没有替他们活。
      他只是带着他们的祝福,活成了自己。
      这样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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