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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窗户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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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户被她轻轻推开一条缝,屋里却没有一点动静。
云长笙心头一凉。
她发现水里有东西的第一反应,就是立刻来找姬明川。这小质子刚才清洗,若是也在这水里泡出了东西,以他那副处处惊弓的做派,指不定吓出什么毛病来,甚至可能直接慌乱地跑了。
云长笙连头发都来不及束,只胡乱披了件外衣便赶了过来。她翻进窗子,床帐一掀,里面空空如也。
她径直走向屏风后头。
地上洇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水迹,大澡盆里的水竟已被人尽数倒了个干净。她半蹲下身,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,借着月光往桶底接缝处一反。
果然。
那木头缝隙里,同样残留着星星点点闪烁的微芒。
姬明川这边也有这东西。
她耳尖捕捉到角落里传来一声嘎吱挤压声。她闯在那扇立式衣柜前,一把拽开了柜门。
“别杀我——!”
柜门大开的瞬间,姬明川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最角落的衣物堆里,浑身瑟瑟发抖。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双手死死抱住膝盖,颤声哀求:“姐姐,真不是我做的!别杀我……”
桌上的烛火被重新点燃。
三人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,外头随意裹着厚重的外袍,围站在那只空荡荡的浴盆前。
云长笙伸出指腹,在木桶边缘刮下一点残留的粉末,放在指尖捻了捻,触感冷硬细腻。
陈懿将桌上那个用来插花的小陶罐拔了枯枝,倒空了水,用帕子擦干。他将粉末刮进陶罐底部,直接架在烛火上炙烤。
火舌舔舐着陶底,过了许久,那里头的细屑却没有一点变黑的迹象。
陈懿摇摇头,道:“黄铜就该发黑了,是金沙子。”
云长笙心头一沉,问姬明川道:“你可知,私运金沙是死罪?”
金子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大陈律法森严,所有金矿沙金一律要上交朝廷,经过核验审批,盖了官印留了档后,才能下发市面上流通。
新帝登基,首要目标便是充盈国库,抓钱袋子。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私自藏匿偷运金沙,与起兵叛国的罪名一般无二,是要诛九族的。
“我方才便在想,我身上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。”云长笙推演道,“我们今早换了衣物,能沾上这东西,必然是与人或物有过接触。算来算去,我只能想到两处——要么是那半人高的米缸同月牙儿。要么,就是乱葬岗同你滚在一处。”
“但米缸不可能。月牙儿那性子,贪财又精明,若是米缸里藏了金沙,我们二人挤在一处,她身上必定也沾上了。她既然给我留了水,一定是自己洗过了,就不可能发现不了金子的问题。”
云长笙接着分析道:“退一万步说,即便这金沙真是她私运的,她也绝不会大方地留着热水让我去洗漱,给我发现破绽的机会。说明那金沙,只能是我们在乱葬岗上沾的。”
那就只能是姬明川。
姬明川脸色煞白,连忙道:“我保证!我发誓!这东西绝对与我无关!我刚才一进浴盆洗澡就发现水里有金光,我害怕你们以为是我私藏了金子要杀我灭口,我吓坏了,才赶紧把水全倒掉了躲起来的。”
“既然害怕,你为何不跑?”
姬明川看了看窗口,犹豫道:“我若是趁夜跑了,那便可能被打成是畏罪潜逃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况且姐姐答应过我,说绝不会中途抛下我的。我信姐姐。”
云长笙没接话,只道:“去把你刚才换下来的脏衣服拿来。”
姬明川不敢怠慢,手忙脚乱地从一旁的竹筐里翻出那身沾满泥泞的青衣。
陈懿接过衣物,用力抖了两下。
在烛光的映照下,只见衣领后颈处,以及腰带的褶皱里,扑簌簌地落下不少亮晶晶的粉末。
“只有平躺在狭窄之处,不断摩擦,衣领和腰间才会沾上这么多金沙。”云长笙看着地上的金粉,奇怪道,“那就只有那口棺材,那东西里难道之前运的是金子?”
“这便说不通了。”
陈懿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阮陵这地方根本不产金沙,金子一定是从外地运进来的。圣上严令禁止盐、铁、金的私运。阮陵城地处边陲,位置敏感,更是朝廷打击走私的重点对象。城门关卡每日严查,所有大宗行货必须开箱查验,这么多金沙,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漏过去。”
他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,面沉如水:“我从未听过阮陵城内有哪个大户敢在私底下大肆收金子。这些金沙若是想再借道运往别处,那更是难如登天。就算买通了所有城门卫运进来,可若是想运出去,更是要面对驻军排查,根本插翅难飞。”
云长笙略一沉吟,道:“年初圣上才刚斩了两户私运盐铁的四品大员,如今这风口浪尖上,敢在阮陵城囤积金沙的,必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。顺着这个思路去查,别只盯着高门大户,把这地界的山匪、流氓、水路□□也一并端了,总能撕出个口子。”
“可……我当时从那口棺材里爬出来,四周连个鬼影都没见到,”姬明川缩在云长笙身边,后怕的喃喃道。“既然是穷凶极恶之徒,为何还留了我一条命?”
对啊——
云长笙突然想。
既然敢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走私金沙,就绝不可能突发善心,留下一个大活人当活口。姬明川能毫发无损地活下来,绝不是对方仁慈。
“不是他们不想杀,是他们不敢杀,或者来不及杀。”云长笙道,“要么就是私运的人发现有人在查,怕尸体被检查而不敢杀人。要么就是刚好撞见了人跑掉了,这才让他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。”
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。
“林守峰。”陈懿道。
“大半夜的,太守不在府里安睡,偏偏带着人去乱葬岗蹲点,林守峰一定知道什么内情。”
陈懿点头,道:“我会调人来围住府衙。但殿下,此事到此为止,你绝不能再往下查了。”
云长笙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她心知肚明,自己这个“镇国公主”的名头听着唬人,实则是烈火烹油。她一个手握先辈兵权余威的异姓公主,承接圣恩是有底线的。一旦插手地方军政与金沙走私这种谋逆大案,稍有不慎,便会被朝中那些言官扣上一个“结交方镇、意图不轨”的帽子。
“明日一早,我派人亲自护送你们出城过关山。”陈懿一锤定音,“待你们安全离境,我再动手审他。”
商议已定,云长笙起身欲走。
“姐姐……”
袖子被扯住,姬明川苍白着脸,惶恐地望着她:“明川害怕……姐姐今夜能不能留下,或者明川去姐姐屋里打个地铺也行。”
云长笙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横插进来,毫不客气地将姬明川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“男女共处一室,成何体统。”陈懿铁面无私道,“今夜我守着你,你大可安心睡。”
说罢,他径直走到桌案前,将入府时便让太守交上来的粮仓军需名册搁在桌上,拨亮了烛火,一副要挑灯夜读的架势。
姬明川抿了抿下唇,只能乖乖点头,眼巴巴地看着云长笙:“那……姐姐晚上回去也要当心。”
云长笙折返房内,并未去动那张床,只和衣倚卧在了外侧的软榻上。
更漏声声,不知过了几个时辰。
睡梦中,她忽察觉到一丝异样,皱了皱眉。她未曾全然睁眼,只在朦胧幽暗的视野中,瞥见一道纤细的人影正蹑手蹑脚地从榻上溜下。
“月牙儿。”
她扣住了袖剑,低唤出声。眸光在昏暗的屋内渐渐凝实,那生得娇媚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骇了一跳,瑟缩着脖颈回眸,纤指抵住红唇,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嘘。”
云长笙敛下心神,立时捕捉到了窗棂外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外面有人。
伴随着凌乱的步履,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阻拦声:“夫人,走岔了……定不是这间院子……”听嗓音,似是个年幼的小丫鬟。
话音未落,一道凄厉的女声陡然扎了进来:
“就是她!我分明亲眼瞧见那小贱蹄子半夜鬼鬼祟祟地翻窗出来!我儿不见了踪影,定是她暗中藏匿的!究竟是哪路仇家看我不顺眼,竟敢这般来害我的亲儿——”
“夫人,这话可不兴乱讲啊——”小丫鬟慌声去拦。
此刻天光未破,残夜凄迷,屋内蒙着一层浓重的灰青色。
“这深更半夜的,唱的又是哪出戏?”月牙儿猫着腰伏在窗前,将食指含在唇间舔湿,在糊窗的明纸上戳开一个小洞,凑眼好奇地向外张望。
顺着那黄豆大小的孔洞望去,视野被拘束成窄窄的一方。
左侧是庭院里杂乱横生的衰草,在夜风里犹如憧憧鬼影。而在右侧,则是一个正被丫鬟拦住的青衣女子,那女子发髻早已散乱,衣衫不整,与丫鬟扭斗着。
“是个疯妇?”云长笙听着她嘀咕,疑惑道。
窗外的拉扯愈发激烈,那青衣女人拼了命地要往屋里闯,可偏偏身形枯瘦如柴,反倒被那小丫鬟死死抱住腰身,半步也挪动不得。
就在此时,云长笙耳尖一动,捕捉到一声摩擦声。
她本能地拽住月牙儿的后襟,将人掼倒在侧,自己则栽在了窗户前。
“你作甚——”
月牙儿的惊呼还没来得及落音,便僵在了喉咙里。
云长笙只觉颊边落了一点骇人的温热。
眼前那层灰青色的窗纸上,喷溅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。
顺着方才被戳破的那个小洞,几滴粘稠的血珠穿透夜色,溅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