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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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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长笙与月牙儿并肩而立,身侧是陈懿,身后则躲着姬明川。
那方才还在发狂的青衣女子此刻瘫在地上,胸前被利刃生生划开一道骇人的血口,皮肉翻卷,却硬是还吊着一口气。
她嘴里不断溢出血沫,身子却还在地上疯癫地扭动着,一双瞳孔毫无焦距。
小丫鬟跌坐在地上里,用丝帕捂着主子涌血的伤口。不多时,几盏风灯被人提着匆匆赶来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。杂役与医童慌乱地围拢上来。
月牙儿到底没见过当场飘血的场面,也是心里发突,眼神虚颤颤地往地上乱瞟。云长笙思忖着自己也该做做样子,刚欲伸手去扶月牙儿,便觉右臂的衣袖一紧。
她侧眸看去。
姬明川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,眼底爬着血丝,精神萎靡得很。触及云长笙略带审视的清冷目光,他似是被烫了一下,怯生生地收回手。
“姐、姐姐……”
云长笙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这位质子殿下这身子骨,究竟能不能活着撑到呈阳?
心思千回百转间,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瞬。她将手臂往他身侧偏了偏,哼了一声,道:“只许攥袖子。”
听见这话,少年紧绷的双肩塌了下来,长舒了一口气。他乖顺地揪着袖子站在她身后。
“出了何事?!”
院外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林守峰连外袍都未及披妥便匆匆赶来,显然是刚从榻上被惊醒的。
待他扒开人群,看清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时,整个人僵住,满眼皆是不可置信:“阿许?!”
小丫鬟跪伏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作响:“太守恕罪!夫人魇梦的症候又犯了,奴婢实在没能拦住,奴婢万死!”
陈懿长身玉立在一旁,睨着地上的狼藉,沉声发难:“林太守,不知这位深夜持刃夜行的疯妇,是府上何人?”
林守峰面露哀戚,强忍着喉头的悲哽,转身冲陈懿深深作揖:“惊扰了陈将军,下官死罪。实不相瞒……这,正是拙荆戚氏。半年前,下官幼子不幸早夭,内子受不住这般打击,神智便出了些差池。这半年来请了无数名医来看总也不见好转,下官特意指派了丫鬟日夜看护,谁曾想今日她竟……”
听闻此言,云长笙眸光微闪,拢了拢眉心。
昔日她在宫中时,倒也曾听几位贵人闲谈起过这位阮陵太守的逸闻。
林守峰算得上是个少见的痴情种。当年这戚氏并非名门望族出身,与林守峰可谓门不当户不对,可他愣是顶着宗族长辈的施压,硬是将戚氏迎娶进门。而林守峰也当真信守承诺,后宅干干净净。
云长笙暗自琢磨:方才这戚氏发狂时,嘴里确确实实哭嚎着自己失踪的儿子,可见病根确实在此。可寻常高门大户,幼子早夭虽痛,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,更何况林家膝下子嗣并不单薄,这戚氏怎会因此就疯癫至此?
要么那幼子死得有蹊跷、或极为惨烈,要么,这戚氏就是在装疯。
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,由不得云长笙不往坏处想。
这阮陵城里的水太深,一环扣着一环,迷雾重重。可云长笙很快又敛下了眼底的锋芒——这些阴谋诡计,绝非她眼下该探究的。
无论别人唱的是哪出戏,她绝不能把自己也卷进这趟浑水里。
“姐姐,我们还是回房吧。”
姬明川更是不愿多呆一秒,哆嗦低声道。
云长笙正有此意。她顺势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往上瞅,端出副可怜样,朝陈懿怯怯开口:“将军,方才外头骇人,我和姐姐始终闭门缩在榻上,实在不知怎会生出这等可怖的变故。”
说话间,戚氏已被医童用白纱草草缠了几圈,堪堪止住了胸前外涌的血。出人意料的是,方才还发作得状若疯犬的妇人,像是清醒了一样,此刻竟出奇地安静了下来。
哪怕伤口深可见骨,她也一声痛哼都未曾漏出,只瘫软在地,任由两个粗使婆子架起胳膊,颤巍巍地往院门外拖去。
可就在途经云长笙身侧的那一瞬——
戚氏僵滞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直愣愣地将头扭了过来。婆子们怎么使劲拽她,她都如同生了根般钉在原地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云长笙的脸。
云长笙被盯得心里发毛,却听她嗤嗤笑了一声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
戚氏突然朝她探出身去,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女人贴着她的耳廓,压低声音道:“廿四年,腊月。我知道,你娘的那桩事。”
嗡——
云长笙只觉脑中似有一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。脊背的汗毛根根倒竖,瞬间便变了脸色。
后头的婆子已慌忙上来将戚氏死死按住,连拉带拽地将人往暗处拖去。
可戚氏的头却依旧死死向后拗着,盯着云长笙的方向,凄厉道:“我在寻我儿的路上,全都瞧见了!你们以为纸真能包得住火?!瞒不住的,有不少人都知道了!”
“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!害了那么多人,午夜梦回,你们的良心怎能安寝?!”
那清瘦如鬼影的身子被一点点拖入浓稠的夜色,唯有那歇斯底里的怒骂,在庭院里久久回荡。
“我永远记得你,哈哈哈哈哈哈。我会咒你一辈子,你迟早要和你那爹娘,为你们害死的所有人赔罪——”
“姑娘莫往心里去,内子常出些无状狂言。”
太守的宽慰声把她飘散的神魂扯回了人间。
云长笙这才惊觉,自己竟已僵立在原地许久,冷汗濡湿了里衣。
陈懿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头,道:“林大人日夜操劳政务,还要分神看护尊夫人,当真不易。”
林守峰苦笑摇头:“教将军见笑了。内子平日里只是神智混沌些,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的,极少有今日这般癫狂噬人的模样。”
“既是如此,那今日夫人可曾去过什么寻常不常去的地界?或是撞见过什么生人?”云长笙突然插进话来。
陈懿眼眸瞬间扫了过来,眉头折起。
姬明川的脸色也变了。
见视线都聚在自己身上,云长笙攥住姬明川的袖口,坦然将这尊羸弱的质子推到了身前。
“我这夫君虽体弱,但毕竟出身蛮地,自幼耳濡目染,对些阴阳巫蛊、魇镇解煞之道颇有涉猎。我看夫人方才那模样,或许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。”
“太守爱妻如命,天下皆知。我等此番借宿府上,多蒙照拂,若能替夫人解了这祟气,也算还了大人的人情。”
这句话踩在林守峰的软肋上,将他高高架起,他便说不出个不字。
果然,在林守峰眼神示意下,小丫鬟颤颤巍巍开口:“回、回老爷……今日晌午日头好,夫人不知怎的,非吵着要去城外走走。奴婢拗不过,便陪着夫人……顺着西郊的山道,进了趟阴陵的林子里。”
“糊涂!”林守峰勃然变色,厉声呵斥,“那林子深处常有山匪野狼出没,你长了几个胆子,竟敢带夫人去那种腌臜地方?!为何不遣人通报于我?!”
丫鬟吓得连连磕头:“老爷明鉴!当时您在前衙议事,奴婢们实在通报无门。且随行带了足足两队府兵,夫人更是片刻未曾离开过奴婢们的视线啊!”
林守峰叹了口气,眉宇间满是颓然。他转身看向陈懿等人,拱手道:“眼下夜黑风高,那山道崎岖难行。待到明日天明,下官亲带府兵随行。届时便有劳二位——”
“不,便在今夜。即刻启程。”云长笙却截断了他的话。
若真拖到天亮,那些隐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只怕早就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了。
但她心里也清楚,自己区区一个随行女眷,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根本毫无分量。
偏偏姬明川这时也出了幺蛾子。他不知怎的,忽然垂下眼,嗫嚅道:“我、我其实不懂什么巫蛊之术。我自幼长在中原,这些事,从未听闻。”
云长笙心下发狠,松了袖子,抓住姬明川的手:“你方才不是还同我念叨么?你说这世上的阴私勾当,白日里都披着张光鲜亮丽的人皮装神弄鬼,唯有趁着这百鬼夜行之时去探,才能真正见着那害人的真凶。”
她偏头,声音放得极软:“夫君,可是我打重了?你一路上缠着我说了那许多情话,你若当真那般待我,便不该同我置气才是。你亲口说的,咱们既已私定终身,自然要互相扶持宽让。是不是?”
姬明川阴下脸,后槽牙咬得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