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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客房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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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房内烛火幽微,偶尔爆开一朵灯花。
三人隔着一张圆桌对坐。云长笙懒懒倚靠在圈椅里,指尖有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。今夜她不是这场谈话的主角,姿态便放得十分自在。
半个时辰前,林太守将他们安顿进这处院子时,云长笙正头疼该寻个什么借口撒泼,才能顺理成章地把姬明川这狗皮膏药从自己屋里踹出去。好在陈懿当即便给了眼色,她便和月牙儿进了一间房。
屋内燃着一盆炭火,暖意融融。月牙儿已经脱了外衫,正慵懒地侧躺在榻上,借着暖橘色的火光端详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。
女子斜睨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:“哟,跟姐姐透个底,你外头那几个相好的,到底哪个才是正主?”
“一个都不是,你别乱猜。”云长笙道,“抱歉把你卷进来,明日我们便会离开。”
月牙儿自在道:“这有何妨?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大户的宅子,真宽敞。”
云长笙借口出来转转消食,也顾不得月牙儿带点含义的眼神,直奔隔壁。推门进来时,陈懿早已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喝上茶了。
而姬明川坐在他们对面,却显得格外的坐立不安。
少年局促地并着双腿,肩膀微微瑟缩着,那双狐狸眼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她身上瞟。
“害怕什么?”云长笙目光流转到陈懿身上,自然道,“这位,不认识了?”
姬明川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殿下,镇远将军,夜已深了,二位来找明川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“没什么要紧事。镇远将军六年前亲自送你入京,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。”云长笙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,漫不经心道,“叙叙旧而已,你不必这般拘谨。”
“将军当年一路护送的恩情,明川须臾不敢忘。”
这倒是稀奇了。云长笙眼皮微微一掀。她总觉得这人心里有鬼,原本还以为今晚会是场硬仗,没想到姬明川会主动开起口来了。
“你可还记得入京后入的是哪座学堂?太傅讲的经义是什么?”
“回将军,是崇文馆。太傅最早讲的是《礼记》,但明川愚钝,总是背不下来,没少挨太傅的板子。”
云长笙一听到崇文馆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她当年嫌宫里闷,常换了男装假身份混进崇文馆,拿些小金果子跟那些世家纨绔换民间的三流话本看,太傅们碍于她的身份,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她隐约记起来了。这质子刚入京时汉话都说不全,成日带着两个小仆役。课业做不完,便让仆役代笔。她那时性子顽劣,觉着新鲜,还随手抢过他的抄本把玩。那小仆役倒是个护主的,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,结结巴巴地问她讨要。
大概是看她做的事,学馆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便也跟着变本加厉,整日寻衅欺辱这异乡来的质子。云长笙瞧不过眼,一鞭子抽碎了带头挑事之人的书案,撂下两句狠话后便觉着无趣,再也没去过那酸腐地方。
陈懿声音冷硬道:“那年秋猎祭天,你随行在侧,射了几支箭?”
姬明川低下脑袋,指节不安地绞着衣摆,小声道:“明川身子骨弱,拉不开弓,当时只勉强射了一支,脱了靶。”
这段过往,她也有印象。
那年秋猎,她年纪大了些,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性,跟女眷在一旁文文静静的看着。她被一群诰命夫人和世家主母围着,明里暗里地向她推销自家的贵子,吵得她脑仁生疼。
为了躲清静,她敷衍了几句便借故开溜。走到半路,就听见男客席那边传来哄堂大笑——说是呈阳侯送来的那个废物公子,连弓弦都没拉满,射了一箭便自个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,摔得好不狼狈。
她早早便离了猎场,自然也没去凑那热闹,那小质子摔成了什么样也没瞧见。
“我记得明川公子入京那年隆冬,宫中正逢大丧。”陈懿语气依旧平淡,“当年那位得宠的宸妃娘娘下葬,按规矩诸国质子皆要在长街跪送。公子当时年幼,受了那场大雪,可是病了许久?”
云长笙挑了挑眉。
宸妃下葬,那是姬明川入京前大半年的事了。陈懿这是在诈他。
姬明川茫然抬眼,犹豫了很久,才惶恐开口:“宸、宸妃娘娘?明川不记得了……”
这些辩白当真是分毫不差。
可云长笙的眉头,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。
这一天多,只要她和姬明川独处,哪怕这少年再乖顺可怜,她骨子里那种不适感,总会时不时地冒个头,让她如芒在背。
可今夜,陈懿坐在这里盘问他,云长笙冷眼旁观,竟觉得姬明川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是真傻,还是在故意跟我装蒜,我自有定论。”
云长笙忽然冷冷地丢下这一句。
话音未落,陈懿放在桌边的短刀被她一把抽出,刀锋裹挟着森寒的杀气,毫不留情地直劈向姬明川的门面!
姬明川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,瞳孔骤缩,满脸惊骇地往后仰倒。他躲闪得极为狼狈,沉重的圈椅翻倒在地,连人带椅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殿下!”
陈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豁然起身,下意识便要拦。
冷厉的刀锋硬生生停住,脖颈上一条红痕悄然浮现,滚出一线血珠。
“刚才在万钩山上,你对着他们扯谎,不是挺镇定的么?”云长笙手腕微压,语气森冷,“说自己来行医,还敢和别人说来找人。你故意的是不是。”
“我、我没想那么多……棺材被人搬走了,我吓得要死,不敢说话,等它停了好久我才敢动,可一出来四周便全是尸体。”
姬明川浑身发抖:“我见路上有火光开心得很,觉得有人来就撞了上去。但我后又想起来哪有人半夜上乱葬岗,但我已经被看到了,只能说有人知道我在这,至少不会突然丢了命。”
“还敢说谎!”
这番辩驳听着很合理,可云长笙并没有轻信,手下又使了力气,再诈道:“先前才被刺杀,后又被人连人带棺材丢进乱葬岗,荒郊野岭撞见活人,第一反应定是躲藏保命。你怎么敢主动迎上去?”
“别杀我、我说——”
姬明川终于受不住了,瘫软在地,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了出来。
“我承认,我确实藏了些别的心思。”他颤颤巍巍哀求,“姐姐,能不能先把它拿开。”
云长笙不为所动,刀刃往下压了压:“说。”
他艰难的吞了下口水,喉结在刀锋边缘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在京六年,若是连点看人眼色、趋利避害的本事都没学会,早便死了。我偷偷学过一点防身的拳脚,但我不敢用……”
少年哽咽着,将自己剥白了给她看:“呈阳的兄姐恨不得我死在外面,我若就这么回去绝无活路。所以我才缠着殿下,想借着殿下的威势,给自己搏一线生机。”
“在乱葬岗上,我也只是想赌一把,既然回呈阳早晚都是死,还不如赌一把借太守的手,说不定能找到殿下。我真的只是不想被殿下抛下……”
少年越说越委屈,伏在地上低低地哭了起来。
云长笙最看不过别人哭,皱眉道:“那鸽子呢?”
姬明川吸了吸鼻子,茫然道:“什么鸽子?”
真不是他搞的鬼……
难道那行刺的第三方,真的在一路监视着他们。
云长笙思索片刻,最后道:“行了。本宫既然答应送你回去,便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。但这只到关山为止。过了关山,那是你们呈阳自己的事。”
姬明川红着眼睛,艰难地点了点头,眼泪砸在地上。
见他还是哭,云长笙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,硬邦邦地憋出一句:“行了,别哭了。我跟你讲,我十岁可就不哭鼻子了。”
陈懿偏过头咳了一声。
云长笙睨了他一眼,又转头教训地上的少年:“既然话说开了,往后私底下你也少在本宫面前装那副柔弱无骨的样子,更别动不动就往本宫身上贴,听懂了吗?”
姬明川偷偷看了她一眼,犹豫地点了点头,抬起手就要擦脸上的泪。云长笙刀背一按压住他手腕,皱眉道:“脏不脏,去洗了。”
今夜在乱葬岗的泥地里滚了一遭,又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,两人身上皆是泥污草屑,狼狈得没眼看。
“姐姐呢?”姬明川下意识问。
云长笙奇怪道:“我自然要回房里去洗。”
“我、我不是这个意思、我是说、”姬明川红了脸,连忙摆手。
陈懿起身将她送到门口,云长笙抬手拦住他,道:“不必送了,大半夜的你我同进同出,平白惹人闲话。你也早些回房。”
她又回头看向地上的姬明川,道:“既然本宫已经答应送你回呈阳,就断没有中途将你丢下的道理。收起你那些试探的小心思。简单清洗一下,明日一早我们便要过关山。”
回到自己屋内,裹挟着寒气的夜风被隔绝在门外。
屋内的炭盆还燃着,但火苗已微弱得不再跳动,只余几点猩红的暗光。榻上,月牙儿早已沉沉睡去,呼吸绵长。
屋角用屏风隔出了一方小天地,木制的大澡盆旁,已经备好了两桶水。云长笙伸手探了探,水还是温的。
夜已深,她也懒得再去唤人添热水,索性三两下褪去沾满泥污的衣衫,将温水全数兑进浴桶,缓缓将自己沉入水中。
氤氲的水汽微微升腾,水流抚过紧绷的肌理,将连日来奔波的疲惫与寒气一点点抽离。她仰起头,靠在光滑的木盆边缘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。
太累了。
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,困意便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。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脑海中那些算计与刀光剑影逐渐模糊,最终在一片温暖的沉寂中,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云长笙从混沌的梦境中昏沉醒来时,屋里已经吹了蜡烛。惨白的月光穿透薄薄的窗棂,斜斜投在水面上。一动,才觉得四肢被冻得僵硬,水早冷了。
她摇了摇头,撑着木盆边缘正欲起身跨出冷水,水面被她的动作带起一阵涟漪。就在这波光粼粼的微荡中,她忽地动作一顿。
盆底,竟铺着点点细碎的微芒。
云长笙茫然地捞了一把。
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坠落,而在她的掌心之中,赫然静躺着一片金灿灿的细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