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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云长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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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长笙正心里找着由头,却见那几名蓝翎卫停在了前方,那正是她方才掀开过的那只棺材——里面躺着具双目被剜、腹部被剖的骇人残尸。
“大人,找着了。”
太守林守峰走上前,看清那尸首的惨状后,骇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面露不忍:“这、这便是你那可怜的幼弟?”
他身后,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快步上前。
那人扑通一下跪倒在泥地里,双目赤红,嗓音嘶哑地磕了个响头:“这便是鄙人幼弟。多谢大人开恩,让鄙人能越矩上山,再看家弟最后一眼。”
“大人施粥赈灾,乃是无上功德。鄙人江某离乡去前线戍边,原指望博个军功光耀门楣,却没成想家中断了粮,家弟又下山折了腿。养父母身有顽疾常年出不了门,约莫是实在饿得没了活路,这才、这才将他……”
那汉子悲恸欲绝,说不出话了。
云长笙躲在暗处,眸光微凝。
这青年虽未着甲胄,未佩兵刃,可那一身粗粝结实的筋骨与举手投足间的沙场朴实气,确实像个戍边的正规军卒。
林守峰长长地叹了口气,伸手将那汉子扶起:“好在有人撞破此事,也算留了全尸,你父母也拿了口粮,能熬过数月。这三年往战场上填进去的粮草与银钱,非数年之功难以补齐。但只要还留着命在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林守峰的话说得隐晦,但云长笙心里却明镜似的。
太平元年,新帝连下了六道圣旨。
先帝在位时,曾下旨蠲免边境赋税,但这笔救命钱反倒被底下的贪官豪绅层层盘剥,中饱私囊。以至于国库空虚,贪腐横行,边地饿殍遍野。
新帝深知大陈已处在群狼环伺的危局中,大刀阔斧清丈田亩、严办贪官、重整军镇,手段不可谓不狠。
平心而论,这确实有些急于求成。可新帝在一片风雨飘摇中匆忙接过这副破烂江山,敢于革新换血稳朝堂,已是找到绝路中的生机。
沉疴难除,必须刮骨疗毒。只是苦了百姓。
林守峰拍了拍那军卒的肩膀,宽慰道:“你遵君之命戍守边关,舍小家为国家,是为‘忠’。你不忘养育之恩冒死寻亲,是为‘孝’。自古忠孝难两全,你做得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私离军营乃是死罪,本官今夜替你遮掩这几个时辰,已是极限,你还是趁夜快些回去罢。你入伍杀敌,也算救了城中无数百姓。明日起,本官也会差人挨家挨户走动,若有行动不便的孤老,自会差人送些糊口的吃食过去。”
云长笙听到此处,心头不禁有些动摇。
这林太守半夜带刀上山,竟是为了冒着掉乌纱帽的风险,成全一个逃兵见亲人最后一面的夙愿?
难道当真是自己这一路精神太过紧绷、疑神疑鬼,非要把一个好人往恶处想。这林守峰瞧着确实是一副胆小怕事的兔子样,这些年密报上也从未有过任何贪墨的风声,莫非他真就是个安分守己的父母官?
“大人……那草民的娘子……”
一道怯弱嗓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短暂的悲情。
姬明川站在一旁,眼巴巴地望着林守峰。
云长笙在暗处咬了咬牙。这厮到底是因为独自一人待在乱葬岗害怕而急着寻靠山,还是故意见缝插针地招惹是非?话题竟又被他轻飘飘地给拐了回来!
林守峰回过神,倒也未见怪,问道:“可有找着人?那女子若是误闯了尸堆,只怕是要染上病的。”
几名蓝翎卫远远从小径上小跑回来,抱拳禀道:“回大人,属下等在那片林子里搜寻了一圈,未见半个人影。大抵是没往那毒瘴深处去。”
“那就好,”林守峰点点头,目光落在姬明川那深邃的眉眼与卷发上,“小兄弟,山上瘴气重,你家住哪,我先遣人送你回去。”
云长笙心头一紧,彻底坐不住了。
再这么聊下去,以姬明川那张破嘴,天知道还会漏出什么要命的底细!
既然林守峰是个兔子样,且今夜手里还捏着他包庇逃兵的把柄,想必他也没那个胆量去深究镇远将军陈懿为何会便装离营。身份这层窗户纸,倒是不怕捅破了。
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是:他们三人像做贼似的躲在棺材后头听了半天墙角,此刻该以何种名头光明正大地走出去?
一旁的月牙儿瞧出了她的为难,柳眉一挑:“这还不简单?”
女子一把按住陈懿宽阔的肩膀。竟借着无人防备的巧劲,将这身长八尺、常年握剑的镇远将军,直直推倒在地上!
“官爷,你这般猴急做甚?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,死鬼们可都看着呐。”
这一声娇呼在这死寂的乱葬岗上,简直如平地惊雷。
光瞬间打了过来。林守峰与几名蓝翎卫循声快步凑上前,入目的便是这活色生香的一幕——
只见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,正被一个衣衫不整的风尘女子强行骑在腰间。那男子浑身僵硬如铁板,一只纤纤玉手还死死捂着他的嘴。
云长笙瞧得真切:这脸色大概是被气极了,全用来克制住想杀人的念头。
几名蓝翎卫看也不是,不看也不是,面面相觑地僵在原地,尴尬地望向太守:“大人,这……”
林守峰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数年,最是个人精。
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名男子的身份。太守大人眼皮子猛地一跳,待陈懿黑着一张阎王脸,将身上的女子一把掀翻在地站起身时,林守峰立刻眼观鼻鼻观心。
他双手作揖,深深地鞠了一躬,装作什么也没看见:“下官不知镇远将军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还望将军恕罪。”
云长笙自然不能让林守峰把自己同姬明川二人,和镇远将军联系在一起。
她不假思索,拽着月牙儿的袖子,指着姬明川便破口大骂:“姐姐,就是这人,花言巧语骗我与他私奔。我还道你是个落难的清白书生,没成想竟是个呈阳地界来的野蛮子!”
“我没有、我是中原人。”
“还敢顶嘴!自幼长在中原又如何?你爹是个蛮子,你骨子里便也是个蛮子!”
“啪——!”
云长笙伸手便是一巴掌,借着做戏的名头,把先前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与惊吓也给出了。
姬明川被打得偏过头去,侧脸上瞬间浮现出五指红印。他不可置信的抬手,摸了摸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,便觉一阵大力,两人在泥泞的荒草间滚作一团。趁着厮打的间隙,云长笙凑近他耳畔,咬牙切齿道:“想活命,就给我闭嘴认了。”
另一边,月牙儿何等八面玲珑,她捏着嗓子娇啼婉转:“官爷,您瞧这野蛮子骗了我这苦命的妹子,还这般胡搅蛮缠。您方才可是应承了月牙儿,要带我们姐妹远走高飞的呀。”
陈懿铁青着脸,用手背蹭去鼻尖上的香粉,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荒唐。”
林守峰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看了半晌,他总算理清了这荒诞至极的一幕:
原来这作药童打扮的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。这小娘子被个异族少年骗了身子要私奔,半道上瞧破了对方的身份起了争执,便寻了在暗门子里做皮肉生意的姐姐来撑腰。而这位姐姐,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,勾搭上了堂堂镇远将军做私奔的靠山!
林守峰拿捏不定将军对这几人的态度。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陈懿。只见陈懿黑着脸瞥了那对正在泥地里厮打的野鸳鸯一眼,便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
这大抵是嫌丢人,是不深究的意思了。
林守峰立刻顺坡下驴,高声斥道:“大胆狂徒!竟敢在将军面前放肆!来人,将这几个伤风败俗的刁民拿下,押回府衙严审!”
不管这将军是真被妖女骗了,还是私下里本就浪荡无度。刚撞破了将军的风流韵事,林守峰都必须给陈懿铺个台阶下,最好的法子便是由他出面展现宽宏大量。
果然,只见陈懿冷着脸抬了抬手,制止了侍卫:“罢了。我竟不知,这阮陵城的民风已然‘开化’到了此等地步。把人放开吧。”
林守峰抹了把额角的冷汗,连连赔罪。
陈懿话锋一转,盯着他:“不过,夜深露重,太守大人不在府衙高卧,怎的带人来了这乱葬岗?属实是巧了。”
言下之意是,要林守峰率先说明来意。
林守峰连忙解释道:“回将军的话,阮陵城外常有横死者曝尸荒野。这几日天气回暖,下官唯恐尸体腐烂生出疫病,是以带了城中几名药师连夜上山,防患于未然。”
云长笙被侍卫拉开后站在一旁,心底疑惑又冒上来:将军盘问下不报疫病可是重罪,林太守若真怯懦就该竹筒倒豆子全说出来,可他到现在还在瞒。
陈懿也不点破,两人一番虚与委蛇的官场太极打下来,林守峰心领神会,只道今夜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夜深风寒,将军若无紧要军务,不若屈尊随下官回府衙先安置一晚?”
林守峰余光扫过云长笙三人,心里虽摸不准将军到底多看重这风尘女子,但一并打包带走总是没错的:“这几位也请一并随行吧,免得在这荒郊野外再遭了野兽。”
云长笙心头暗喜。
今夜若能借着镇远将军面子在太守府里安顿下来,必定安全无虞。若是探到几分疫病的消息,或觉察出这太守有了什么心思,待送走质子后便能上书朝廷,算得上是一石二鸟。
她正欲快步跟上队伍,却感觉胳膊被人缠上。
“你又作甚?”云长笙一转头,正对上姬明川那张脸。
少年顶着泛红的脸颊,嘴角还破了一丝皮。他可怜巴巴道:“娘子,咱们既已私定终身,小打小闹便是家事,自然是要夫妻同体、寸步不离的。”
“姐姐说的,做戏做全套,不能让人起疑。我、我是为姐姐着想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