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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“这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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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棺木粗糙,用的是未经生漆的杂木,掉了不少渣。绝非达官贵人下葬的料子。”
陈懿半蹲下身,指尖捻过地上残留的木屑,神色凝重。
云长笙抱臂倚在一旁,接道:“但也不可能是穷苦人家的。战乱初平,百姓哪来的闲钱置办棺木?多是一领破草席裹了便罢。”
日头将落未落,余晖斜斜切进来照亮了半堵墙。
破桌烂椅依旧堆在角落,废酒坛横七竖八地靠着墙根。原先停放棺材的湿泥地上,只余下一个浅浅的方形压痕,以及散落四周的些许刨花,此外再无半点痕迹。
“纵使他察觉不对劲欲要脱身,也断没有自己扛着棺材跑路的道理。这棺材定是有人来取走的,而他恰好在里头被一并运了出去。”她抬眼环顾了一圈,眉头微拢,“可这阮陵城地界又不小,往哪儿找去。”
其实最简单的法子,是知会太守封城搜查。
可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提这茬。
朝廷对外的邸报上,写的是大陈天威浩荡、镇压蛮夷。可实则这三年打得两地尸横遍野、国库空虚,秘密遣返质子,不过是双方各退一步的遮羞布,也是老呈阳侯往朝堂脸上真真扇的一巴掌。
一旦送返消息走漏,人心就乱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看着那片压痕,她突然道:“这阮陵城里,可有乱葬岗这种地方?”
陈懿不认同:“这附近就有不少废弃的宅院被当做埋人的地儿,为何偏要大费周章去乱葬岗?”
云长笙道:“这棺材里面平白多出个百来斤的大活人,重量与空棺完全不一样。可我们方才在楼上却连点说话动静都没听见。也就是说,那几个抬棺材的没有一人觉得重量不对,要当场开棺查验的。”
陈懿反应过来:“他们对这重量习以为常,所以这棺材之前肯定装过东西,还不止一次。”
“没错。棺材可不是个吉利物件,青天白日抬着走街串巷最惹眼。他们若总是频繁进出同一处私宅,早晚招惹官差盘查。最可能去的地儿就只有乱葬岗。”
她抬脚欲往楼里走,手腕却被陈懿拽住。他下巴朝院墙角落一点:“走这里。”
那是扇不起眼的小门。她翻墙进来时瞥见过,明明锁着,此刻陈懿上前一推,门却直接开了。
云长笙奇怪道:“我还是头一回见酒肆后院留着暗门的。”
“……这地方的风俗。”
“阮陵城的风俗?”云长笙不解道。
却见陈懿拳头抵着唇咳嗽了一声,竟罕见地没接这茬。
什么奇奇怪怪的。
她正欲走,楼里头突然炸开一阵叫骂声,脚步乱得像锅粥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团红影已如一阵香风般猛地撞了进来,冲她劈头盖脸扑上来。陈懿提剑拦在身前,云长笙满鼻腔里仍撞进一股浓重的香粉气。
“做什——”
“哟,怎的这后头还藏着一双?还是个女扮男装的,这把戏好久没见着了。”那女子虽神色仓皇,嘴上却丝毫不饶人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云长笙心头一跳,压着嗓子粗声道。
女子眉眼冶艳,把衣服提的整齐了些,不满道:“省省吧,这都是楼里姐妹们玩剩下的把戏,老娘一眼就能瞧穿。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那边的大个子,帮个忙。”
云长笙谨慎退后一步:“我们与你素昧平生,你莫要胡搅蛮缠。”
那女子却一把拉住云长笙胳膊,美目圆瞪:“你能走到哪儿去。那婆娘可拿着刀,抓私窠子抓红了眼!先在你这小脸上来一刀,你哪儿说理去。”
什么母老虎?什么私窠子?
云长笙满头雾水。陈懿却像是心里有数,闭了闭眼,道:“阿妹,你跟她进米缸。”
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挤在一处,满腔香粉气叫她喘不过来。
云长笙记事起便没贴着人这么近过——
除了那个不懂事的质子。
黑暗中,她脑子不受控地发散,竟一路飘回了离京前夜那桩荒唐事上。
那日遣返质子的圣旨将下,她却死活寻不到一个能随行的由头。那理由必须得足够荒唐,荒唐到能塞住满朝文武的嘴,无心力去究云家当年的旧案。
她把那几本三流话本都快翻烂了,最后心一横,灌了一大口烈酒壮胆,红着眼便杀去了质子府。
谁知她这身子竟是个沾酒就倒的绣花枕头。
再睁眼时,姬明川正委委屈屈地跪伏在她榻前,眼睛红得像只兔子:“殿下一脚踹开门,便把自己绊倒摔晕了过去……幸好殿下醒了。”
天杀的,真是丢人丢大发了。
对着来探访的新帝,她豁出去了,一把揪住那质子的前襟,闭着眼便啃了过去。两人牙齿嘴唇嗑在一处,被拉开时满嘴是血。
她硬着头皮,把话本里的淫词艳曲都背了个遍,越说脸越红,还是花贵妃瞧出了端倪。贵妃向来偏疼她,借着几句娇软的枕头风,终硬是把她塞进了随行的名单里。
陛下当然气得不轻,却也未下狠手,只当她是被男色迷了心窍。
这遭就权当是护送个入幕之宾,把风流事结了。回来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公主,此后绝不可再有此等辱没皇家颜面的行径。
现在想起来,她依旧臊得耳根子发烫,也不知当时哪来的胆子。她读的那些圣贤书,大约真是喂了狗。
外头的喧闹声将她的心神强行扯了回来。
院门叫人哐地踹开,一个妇人的声音炸进来,又急又气。男人怯懦地搭了两句,话没说完便撕扯起来。
她听陈懿语调平平:“小门开着,我来时便没见着人影,大抵是跑了。”
院子里很快静了下来。那红衣女子率先从米缸里爬了出来,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,道了声多谢。此时没了追兵,她神情倒比方才从容了许多,眼角眉梢透着股风尘场里的精明。
云长笙这才后知后觉红着脸回过味来,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放——这地方特意留了这么道隐蔽的小门,原来还是个不做正经生意的燕乐之地。
她感觉胳膊一道力,眼前便挡上了一道人影。
“哟,怎么着?”那女子环抱双臂,似笑非笑地讥讽道,“看来这野鸳鸯还是清高娇贵的主儿,嫌弃我身上脏,瞧不起我?”
陈懿直接略过了这等污言秽语,对云长笙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走。”
云长笙从陈懿身后探出头,急急唤道:“这位姐姐,你可知这城外四处,有何乱葬岗?”
若姬明川那口棺材当真被运了出去,必定是去了那等地方。
女子却挑高了眉毛,眼睛眯了起来,带上几分警惕的打量:“好端端的,你们找那死人堆做什么?”
云长笙正寻思着怎么编个由头,只见女子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,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捂嘴意味深长道:“看你们这穿着打扮,主不主、仆不仆的。怎么着,不会是夫君刚死,这就卷了铺盖跟了主家吧?”
陈懿素来光风霁月,哪里再三听得这等浑话,剑眉一凛便要发作。云长笙眼疾手快,红着脸一脚碾在他靴面上。
她吞了下口水,只觉耳根烧的疼。
但眼前女子对乱葬岗这事敏感的很,眼下就这么一条线索,她必须得顺杆爬。
云长笙心一横,把看的风月本子硬套了上来:“实不相瞒,我那短命的夫、夫君前些日子咽了气,夜里被仵作挑去了乱葬岗。”
她偷瞄了一眼陈懿,硬着头皮道:“他、他昨夜却被魇着了,说是那死鬼不甘心,要来索命。”
“我寻思着,干脆效仿那话本里的田氏,去乱葬岗寻到那死鬼的薄棺,找几根桃木钉死死的!免得他诈尸出来,搅了我和情哥哥后半辈子的快活……”
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,好在那女子听着听着,眼底的警惕化作了促狭。
“哟,这不《大劈棺》嘛!小妇人为了跟新相好快活,提着斧头去劈了死鬼汉子的棺材,没想到这事还真被我遇上了。”
女子咯咯笑了两声,好心提点道:“不过万钩山那鬼地方,眼下可去不得。近几个月城里起了疫病,死人堆得比山高。你们若是闯进去踩上了不干净的东西,可就完了。”
疫病?
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,他们从未听闻阮陵城有半点时疫。
“不过嘛,我们这些下九流的家伙,自有活命的路子。带你们绕进去也不是不行。”她两指搓了搓,恶意道,“自然,这买路钱得给足。至于这位提剑的冷面郎君嘛,得加倍。”
越往城边走,四周越发寂静。
云长笙初入阮陵城时,便觉得这地方刚经战乱,不该如此热闹繁华。如今出了那最喧闹的中心,看着满目疮痍的荒凉底色,她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。
“既是疫病蔓延,为何地方官府隐情不报?你们满城百姓,竟也无人去鸣冤?”
夜幕低垂,惨白的月光如同冷霜。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乱葬岗上。脚下尽是泥泞软烂的腐土,破烂草席中时不时伸出一截断肢残骸。云长笙一连掀开了好几口棺材,里头要么是空的,要么是一堆烂骨头。
“约莫是两个月前起的源头。起初只是几个乞儿身上起了燎泡,一挠便揭下一层血皮,浑身流脓,吓人得很。”
那女子花名月牙儿,也不怵这些死人东西,跟着走在尸堆里:“前阵子死的人多,都被拉来埋进了山。不过这半月来,死的倒是少了许多。”
“阮陵城连年战乱,也就是林大人肯散家财搭棚施粥,才勉强给大伙儿留了条活路。若疫病这事捅了上去,大人的乌纱帽保不住。届时朝廷换个扒皮抽筋的新官来,咱们这些贱骨头才真活不下去了。”
云长笙没接话,心下却暗自思忖。
她对这位管辖阮陵的长安郡太守有些印象。
此地接壤呈阳与南坞诸部,位置极其要害。朝廷怕地方官拥兵自重,联合外敌造反,便特意安排了个性格怯懦的文官只管政务民生,而将调兵遣将的虎符,尽数交托给了镇远将军。
“那确实是福分了。”
她随口应付着,手底下一掀——一张青紫狰狞的脸猛地撞入眼帘。
这具尸身尚未腐烂完全,两只眼眶空洞洞的,脸皮被啃噬得坑坑洼洼。视线再往下挪,只见其腹部被人自上而下剖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,里面血肉模糊一片。
她胃里一阵翻涌,眉头紧锁:“除了疫病,怎还有死的这么惨的?”
云长笙刚想俯身细看那伤口,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山道上晃过一道幽幽的亮光。她眼疾手快,拽着二人迅速闪身躲至棺材后头。
三更半夜在乱葬岗上撞见活人,定没什么好事。
她探出半寸目光悄然打量,来者竟是一排打着灯笼的侍卫,腰间清一色配着蓝翎短刀。被簇拥在最中间的是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,身着四品官员的紫色襕衫。
正是长安郡太守,林守峰。
云长笙一皱眉,低声道:“太守怎会跑来这种鬼地方?”
月牙儿却似乎见怪不怪:“大抵是来查疫病的。他身后那几个背着背篓的,都是城里医馆的童生。”
可若是巡查,何必带这种蓝翎短刀的私卫?
更要命的是,林守峰身为地方官,自然认得驻守在此的镇远将军。若是让他撞见陈懿着便装出现在城内乱葬岗,而非在关外军营,那便是私离驻地的大罪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
她刚给陈懿打了个撤退的手势,视线一转,却僵住了。
只见那阴森森的小道上,一个青衣身影正顶着那头卷发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。那人步履虚浮,看似漫无目的,却好死不死地正撞向林守峰的方向。
正是姬明川。
云长笙呼吸一滞,恨不得冲出去踹他一脚。
这家伙早不出来晚不出来,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?
她在心里暗骂,身侧的月牙儿却眼珠子一转,来了兴趣,悄声道:“怎么,你认得那个卷毛的小俊哥儿?”
云长笙声音紧绷:“不认得。”
话音未落,那边的动静便大了起来。
守卫一眼便瞧见了那鬼鬼祟祟的少年,厉喝一声便冲了上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姬明川似是被吓了一大跳,身子猛地一缩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“什么人!”
少年被粗暴地推搡到林守峰面前。他缩着脖子,结结巴巴道:“各、各位官爷饶命!草民是、是从外乡来此云游的郎中……”
云长笙松了一口气。
或许不会发展的太糟。他好歹也在波谲云诡的深宫里熬了六年,倒还不算蠢钝如猪,知道这时候要掩盖身份保命。
“大半夜来乱葬岗采药?”
“草民不敢撒谎!草民其实是来找……找我家娘子的……”
姬明川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,一脸无辜又痴情地道:“草民白日里同娘子拌了几句嘴,她一气之下,便撇下我独自进了山。草民实在放心不下,这才大着胆子寻了过来……”
云长笙不可置信,掌心沁出一层冷汗。
林守峰眯了眯眼,一抬手。
一排蓝翎卫拔刀出鞘,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四散开来。
而打头那几人,竟直直冲着她们藏身的这口大棺材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