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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茫茫雪 ...

  •   茫茫雪径上,两个作粗布打扮的少年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着。

      高些的那个一头卷发脏兮兮的,绷带裹了半张脸。矮些的那个用布包着头发,虽涂黄了面孔,却仍难掩清丽的骨相。

      她正恼怒地打开对方的手。

      “姐姐这腰封束得歪了,我替姐姐——”

      “说了不要叫姐姐,”矮个子横去一记眼刀,压低声音呵道,“你叫阿福,我叫阿青,咱们是奉师父之命前往阮陵城投亲的医童。再记不住,拔了你的舌头!”

      姬明川委屈地抿了抿嘴,指尖却没安分:“这样草草挽的结容易散,我只想着替你系紧些罢了。”

      云长笙只觉耳边一阵酥麻,接着一双手便在自己腰间游移,那感觉怪得很,她浑身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用不着你!”

     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,眉心暗蹙。

      昨夜起这质子便格外缠人,今日她已变着法儿地试探了他几回,哪怕这厮在死人堆里险些将苦胆都呕出来,也未曾改了他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。

      一会儿挨着肩,一会儿碰着腰,往常稍微冷脸敲打一句便能安分片刻,今日她连着说了好几次,跟没说一样。

      她简直都觉得这人是故意的了。

      今早天还没亮,云长笙便毫不客气地把人踹个半醒。而后她抱臂靠在柱子边,闭目假寐,等着他来唤自己。

      片刻后,耳畔果然传来小心翼翼的一声:“姐姐?”

      云长笙迷迷糊糊还没睁眼,便怒声道:“护卫呢?侍女呢?本宫醒了,竟无一人来伺候?”

      姬明川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,一屁股跌坐在地:“姐姐,昨夜遇袭,人都没了……”

      “那你还不快去找人?”云长笙瞪着他,“我爹爹当年打仗剿匪,他可说过流寇最是狠毒。他们会把人脑袋剁了挂树上,皮也活生生剥下来点天灯。咱们这帐子扎在山里最是显眼,若是被人瞧见了摸上门来——”

      她就赌这小废物会吓得要死,非吵着要弃营逃命不可。

      果不其然,姬明川听的面无人色,腿肚子直打颤:“姐姐,那、那咱们快逃罢!咱们不带金银细软,只身赶路总不会遇劫。不是说阮陵城就在前头么,咱们先进城里躲一躲,再等人来寻罢。”

      云长笙装出一副犹豫模样,咬唇道:“可本宫从未独自出过门……”

      眼见少年急红了眼,她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。

      两人撩开帐帘。

      晨光微曦,积雪映得四周惨白一片。帐前横陈着几具尸体,死相凄惨,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霜。

      云长笙指着前面那几具完整的尸首,道:“你去把那俩人的衣裳扒下来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快去,”云长笙催促道,“咱们这身衣裳如此显眼,你难道不怕路上遭了截杀?”

      姬明川只得咬牙蹲下身。

      刚碰到尸体的手臂,就见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,弓着背不断咳嗽。连着呕了三回,直吐得气息奄奄,才把那两个童子的衣服扒了下来。整个人摇摇晃晃,仿佛风一吹便要断了气。

      云长笙走在雪道上,余光去睨身侧这亦步亦趋的少年。

      这质子到底是不是真草包?

      她这一路其实从未将姬明川放在眼里,可昨夜那场诡谲的刺杀却由不得她不多想:那呈阳部族的图腾、被刻意留下的活口、还有那棒反杀来得太巧的时机。

      可呈阳五公子十岁便入京为质,若这满地打滚、恶心呕吐全是他演出来的,他怎能从尚且年幼无知的年纪,在皇城万千眼皮子底下,滴水不漏地装过这六年?

      这一路,云长笙存了试探的心思。明明有平坦官道,她偏钻进崎岖难行的荒僻野径。少年却对她深信不疑,不断咳嗽着跟着。直至暮色四合,两人才生生磨到了阮陵城外。

      阮陵城地处中原与呈阳交界,出了此城,再往北穿过关山,便是呈阳的地界了。

      百年前,大陈武帝铁骑横扫,逼得呈阳俯首称臣,却也将这群生性桀骜的恶狼死死拘在关山以北。武帝深谙化外之地鞭长莫及,便敕封了当地势力最盛的姬姓长老为呈阳侯,代天子牧民。

      可哪怕同奉一主,呈阳人与中原的风俗血脉终是泾渭分明,几十年来两地摩擦不断。加之关外朔雪连天,连牛羊都受不住那份苦寒,终于,呈阳侯将刀兵指向了关山以南。

      战事一拖,便是三年。风雪带走了先帝,也吹白了老呈阳侯的鬓发。

      鸿嘉八年冬,大陈终平呈阳之乱。

      呈阳侯府递降书那日,京中落了场薄雪。同年,三皇子陈治登基,改元太平,取海晏河清之意,又暗中将质子送返,以换回被俘的军民。

      “但这仗啊,还得打起来。”

      一摆摊的盲眼算仙正捏着龟甲,对身前的看客神神叨叨:“我算过了,你儿与那姑娘八字犯冲。纵是眼下和好了,也注定是个长久不了的杀局。”

      这阮陵城倒出乎云长笙的意料,方历经三年兵燹,按理该是饿殍遍野、满目疮痍才是。可眼下长街两侧,贩夫走卒熙熙攘攘,竟已恢复了几分生气。

      “我们来酒楼,不走正门,为何偏要翻这后院的高墙?”

      姬明川笨手笨脚摔在地上,不住地喘着气。云长笙踩着他肩膀跟着下来。

      这酒肆后院堆满了半旧的杂物,破桌烂椅与废弃的酒坛在斜阳下拖出长影。最里头背光的阴暗角落里,竟还停着一口未上漆的薄皮棺材,也不知是哪家办丧事临时寄存的。

      云长笙来此,自然是为了寻个底牌。她信得过的人不多,而此处恰好就有一个。

      可酒肆三教九流混杂,姬明川即使遮了纹面,异族独有的骨相也容易招惹眼目,断不能带他上去。可这后院也不乏伙计穿梭,米缸柴垛总有人翻动,环顾四周,唯有——

      她指了指那黑漆漆的木料:“你躲进去。”

      姬明川似乎僵了一瞬,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眨了眨,似是不敢置信:“姐姐要明川进棺材?”

      “日头将落不落,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,万一有追兵认出我们怎么办,我们先借地方躲躲,入夜了再走。”云长笙娇蛮道,“你身量高,藏哪都打眼,唯独这死人用的东西没人敢碰,反而最是安全。”

      这一次,少年却未如往常般乖顺应承,目光幽幽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歪着脑袋问:“那姐姐呢?”

      怎的又难缠起来了。

      云长笙佯装恼怒地指了指一旁米缸,压着嗓子嫌弃道:“本宫何等尊贵,难道和你缩在一处?”

      “好,明川听姐姐的。”

      他突然不再抵抗,顺从地跨入棺中,在逼仄狭小的空间里缩成一团。云长笙正要推上棺盖,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抵住了边缘。

      “姐姐,你可一定要记着明川啊。”

      少年仰着脸,那双眸子依旧潋滟:“毕竟,姐姐今日教明川换了衣服,还指了生路,这救命之恩,明川是要记一辈子的。”

      云长笙却莫名觉得后颈窜起一股寒意。

      二楼雅间内一名身着黛青阑衫的年轻男子正临窗独坐。他眉宇端正清朗,看似文士打扮,周身却凝着股煞气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警觉抬眸,待看清来人,握杯的手蓦地一顿:“阿妹。”

      “怎的?几年未见,陈大将军连我都认不出了?”

      见着故人,云长笙卸下了一身防备,眼底的寒霜尽数化作狡黠的笑意,大喇喇地落座:“好说歹说,昨夜我也飞鸽传书给你留了暗号。那么久远的江湖把戏,亏你还破解得出,不得了啊。”

      陈懿,先帝御赐国姓,字正则。如今手握镇远将军虎符,是大陈最年轻的柱国之臣。

      人端的是光风霁月的好人,只可惜,是个古板到骨子里的木头。果不其然,那木头将军眉头已经拧起来了,沉声道:“你贵为公主,金枝玉叶,怎能穿成这副模样?”

      “你大抵也早查到了吧,半道上遇了刺客,为了带那质子脱身,费了番周折。”她自顾自斟了杯热茶,仰头饮尽,“你也莫费心给我寻什么锦衣华服。我还要送他过关山,这身皮子正好掩人耳目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”陈懿薄唇紧抿,半晌,终是没忍住压抑的愠怒,“你明明知晓遣返质子是趟苦差,沿途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,为何还向圣上自请随行?”

      “这不是宫里呆着正烦嘛。再者说——”云长笙单手托腮,笑吟吟地望着他,“真遇上天塌下来的祸事,不还有你么?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。”

      这一声轻飘飘的赖皮话,换来对面一声叹气。

      “战乱初平,阮陵城乃三军重镇,我是奉旨领兵在此驻防整顿。”

      云长笙笑眯眯调侃道:“陈大将军拿的可是镇远将军令,少说也要巡关山十二城。看来我还真是巧,恰好就赶上你来这阮陵城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我说不过你。这些年你在宫中,嘴皮子是越来越利了。”

      陈懿垂下眼眸。他本是老将军麾下收养的义子,与云长笙算得上是一同在马背上长大的青梅竹马。

      只是时移世易,如今一人封了手握重兵的将星,一人成了高不可攀的公主。那段纵马长歌的同游岁月,大抵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见他神色仍旧冷肃,云长笙心头微动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未归鞘的短刀上,瞬间反应过来。

      “你方才拔了刀。你以为在这赴约的另有其人?昨夜的信出了岔子?”

      陈懿压低声音道:“昨夜飞进大营的并非你那只阿花,我以暗哨唤它,它全无反应。若是旁人截了信也就罢了,偏偏信筒里头枯草三长一短,团成死结,确实是在此处会面的意思。”

      被人偷梁换柱,却又送达了真情报。云长笙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,便是姬明川那张无辜的脸。

      但她旋即又蹙起眉,摇头推翻了这个念头:这套军中暗号,她深居宫中这几年未曾用过。五公子绝无可能通晓。

      若劫信之人与他无关——

     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。

      新帝初登大宝,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两党早已势同水火。而关山之外,呈阳王庭内诸子夺嫡杀得头破血流,南坞等蛮族部落又在旁虎视眈眈。不知暗处隐匿着多少双眼睛。

      云长笙缓声道:“昨夜除了主帐外护卫的几名禁军是死于刀伤,其余外围暗哨皆是双唇乌黑、毒发毙命。我猜使团里早被安插了内鬼,偏等在进关山前动手。”

      “按原定军令,我们今夜本该直接越过阮陵,驻扎在关山口。他们屠尽了大部队,却偏偏留了我们二人的性命。我只能认为,对方是在‘赶羊’,逼着我们为了求援往城里钻。那这阮陵城里,必定搭好了什么戏台子,非要借我们眼睛去瞧上一瞧。”

      陈懿沉吟片刻,果断道:“既然对方暂时按兵不动,此事便先将计就计。我稍后立刻去排查使团残存的名单,明日我点一队兵,护送你们过关山。”

      “拜托了。”云长笙抬眸看向他,话锋却一转,“正则兄,六年前遣质子入京时,是你随我父亲一道去边关接的人罢。”

      “是,当年我曾随义父在京中逗留了三月有余。你突然问起这个,有何打算?”

      “有句话说,久居芝兰之室不闻其香,看人也是一样的道理。我几年在京与那质子碰面数次,眼里难免生了障壁。”

      云长笙手肘搭上桌面,微微前倾,压着声道:“我今日寻你,一是为了眼下的乱局,遇刺之事水太深,决不能冒然往上捅,需借你的手先压住风声。二是想让你瞧一瞧,这质子是否还和当年一样,还是早已生了别的心思。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”

      陈懿郑重点头:“时隔太久,我不敢保证能看出分别,但可以试上一试。”

      “甚好,那我便——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。云长笙若无其事地起身,走到窗边。下一刻,门便被敲响了。

      “客官,您点的酒菜得了。”店小二推门而入,端着满当当的食盘笑呵呵道,“塞外的羊肉抓饭,配上这上等的马奶皮子。这吃法可是咱们店的独门招牌,您二位慢用。”

      云长笙靠着窗户,眼神随口一动:“马奶皮子?中原的酒肆,怎的做起了这等蛮人吃食?”

      “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了吧,”店小二得了个搭话的由头,话匣子立刻开了,“这可不是蛮人的做派。二十年前,云夫人随老将军驻守阮陵,见这苦寒之地粮草转运艰难,便亲自改了方子,教城里的百姓熬这马奶皮子充饥的。”

      “云将军当年与公主成婚,真真是郎才女貌,谁曾想公主不过去了呈阳一遭,竟染了病早早的就——唉,将军也是痴情人,此后郁郁成疾……害,不提不提,几位贵客慢用。”

      门合上后室内陷入了沉默。陈懿坐在原处,云长笙依旧靠着窗。

      良久,陈懿开口道:“说实话,阿妹。你此番请命随行去呈阳,是为了查义母那件事,对么。”

      “怎么会。”云长笙神色自若。

      “我调查了很久,当年那事只有一人口证,人也早就死了。纵使当年的事是真的,世上再无人会知道——”

      “正则兄。”云长笙打断他,语气平平淡淡,“我每日在宫里好吃好喝的,不过是闲得慌出来转一圈罢了。”

      见他还欲再言,她摆了摆手,道:“行了我的老天爷,咱先把手头的麻烦解决了,再说旁的。”

      她往窗下一瞟,却愣在了原地。

      这窗子正对后院,桌椅、酒坛都还在原处。

      可那棺材,却整个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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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要大修一下大纲啦 抱歉宝们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