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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  “姐姐 ...

  •   “姐姐,今夜风雪重,明川陪姐姐同榻可好?”

      云长笙慵懒抬眸。

      毡帐垂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一线,寒气裹挟着雪意,随那道瘦削身影涌入帐中。

      少年生得一副极盛的容貌,眼尾微挑,含情带水,一头鸦青色的鬈发松松散在腰际。偏偏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也淡,甫一进帐便压着嗓子咳了几声,像是久病未愈。

      她摸了摸怀中圆滚滚的雪鸽,朝他勾了勾指尖。

      少年便乖顺地依偎在她脚边。那鸽子生性刁钻,嘴利得很,扯落他几缕长发不说,手背也被啄出了几点血珠。

      “姐姐,这鸟儿……”

      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中方凝起一点委屈,帐外便传来声音:“公主殿下,属下听见帐内有异动,不知可有异样?”

      只见少年身形一僵,讨好地亲了亲鸽子的羽毛。

      云长笙轻笑一声,这才朝帐外娇声道:“嚷什么,本宫正要安寝。”

      “是属下唐突,惊扰了殿下。”

      侍卫顿了顿,又道:“明日拔营,便要过阮陵入关山。风雪苦寒,殿下还是早些安歇。待再过几日,将五公子平安送返呈阳,殿下便可功成回京复命了。”

      云长笙不满道:“本宫还没玩够,你倒先替本宫惦记上了。”

      “殿下,我大陈方才平复呈阳之乱,此番送质子回去,乃攸关社稷的要事。”

      帐外压低了声音,语带迟疑:“殿下随行,圣上本就多有微词,临行前曾口谕属下——请殿下务必留意分寸,莫要因一个外男,坏了大陈女儿家的清誉。”

      “什么外男,”云长笙语声沉了几分,“本宫不过同相好亲近些,你竟敢以讹传讹,好大的胆子。”

      帐外顿时慌了手脚,连声请罪:“属下不敢,属下万死。只是殿下贵为镇国公主,自是不会下嫁五公子。可若与其有了首尾,日后驸马那头,又该如何交代——”

      “啰嗦。你且回去,从禁军里头挑拣几个模样齐整的调进宫里当差,本宫这相好中看不中用,若那驸马爷将来也是个不顶事的病秧子可怎办。未雨绸缪,总是没错的。好了,本宫乏了——退下罢。”

      侍卫对这娇蛮公主素来无法,只能应是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世人皆道云长笙命好。

      她是开国将军第四代孙,头顶有两位封狼居胥的兄长,那位昔年的九五至尊更曾亲手抱她坐上龙椅。

      哪怕后来天不假年,父母兄长相继殉国,兵符旁落,她仍得先帝怜惜,封为镇国公主,赐号理明,食邑万户。要星星不给月亮,圣恩浩荡,旁人不敢置喙半句。

      云长笙喉间滚出一声轻笑。

      好命啊。

      她忽觉足尖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。

      “姐姐身边,有明川一人,还不够么。”

      少年仰起脸庞,那双狐狸眼中氤氲着水汽,眼尾微红。他左颧骨处刺着一抹墨色图腾,细辨之下,竟是一头卧雪苍狼,在烛火摇曳间妖异横生。

      他嗓音低柔:“明川母亲早亡,父亲不管不顾,这一路行来,唯姐姐垂怜。明川心悦姐姐,愿陪伴左右,终生不负。”

      呈阳侯的第五子,当今被送返回府的质子,她对外宣称的相好,姬明川。

      正吻着她的足尖。

      “砰——!”

      云长笙猛地一收脚,直将人从榻前重重踹了出去。

      糟了,下意识就——

      只见姬明川在地上滚了数圈,直撞上帐角案几方才停住。他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,艰难撑起身子,一头卷发凌乱委地,满眼皆是茫然无措。

      她掐了下手指尖,掩去眼底慌色。下颌微扬,重端起那副骄矜跋扈的架子:“放肆!谁允你擅碰本宫了?”

      “是明川情难自禁,姐姐莫气。”

      她冷哼一声,重新倚回榻上,耳根却悄悄浮上一层薄红,浑身都烫得很。

      这位呈阳侯的五公子,瞧着身份尊贵。可呈阳侯内帷子嗣繁茂,他生母早逝,他也早早被养成个斗鸡走狗的草包。除却这副祸国殃民的皮相,当真一无是处。

      月余之前,她缺个足够烫手的由头入呈阳,须得烫到圣上只能替她压下来,外人不敢议论半分。

      情急之下,她将主意打到了这将被送返的质子身上,硬着头皮演了出三流戏。她光是盯着对方那双眼睛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“正色端操,以事夫主”在心里默了怕不有百来遍。

      但她到底还是真把这小草包撩得神魂颠倒,言听计从。

      一借先帝隆恩,二她正当择婿之龄,圣上纵是震怒,也只得替她堵住悠悠众口,甚至捏着鼻子准了她以送别为名混进送返的使团。

      只是人前演戏,人后遭罪。旁人一散,她便恨不得把被碰过的地方搓掉一层皮,臊意从心口一路漫到耳根。本该如此捱到呈阳便结了,谁知这厮最近愈发拎不清,蹬鼻子上脸,竟一日比一日放肆起来。

      “你也莫要把心思尽数扑在本宫身上。”

      她将脚在毛毯上狠狠蹭了几下,脚趾悄悄蜷起来。眼一闭,敲打道:“本宫今日贪图你这几分颜色瞧着新鲜,明日若遇见更入眼的,转眼便把你踹了。”

      姬明川乖顺地膝行上前,嗓音温软:“无妨的。只要姐姐还在一日,明川便伺候一日。姐姐喜欢什么样的,明川都学得来。”

      云长笙只觉得头皮发麻。当初怎的就没想到,自己会惹上块狗皮膏药。

      她正欲冷下脸来讥讽几句,将人骂退,耳尖却忽地一动。

      风声不对。

      “你能学会什么——”

      云长笙佯怒,伸手欲将那黏人的少年推开,脚下却踩中一方软枕,两人顺势乱作一团齐齐滚落。

      几乎是同一瞬,一道凛冽的寒芒破空而至,直逼榻前!

      来人魁梧如山,皮袍腥臊,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草莽蛮野之气,断非中原人。

      异族人?冲谁来的?

      心念电转间,她借着翻滚之势,将姬明川一脚踹向角落。那刺客却连眼风都未曾扫过那质子分毫,手中霜刃如毒蛇吐信,直取她的咽喉。

      杀她。

      “啊!”

      一声短促的惊呼中,云长笙仓皇后退,动作狼狈地撞翻案几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剑。而袖袍之下,一枚袖剑已悄然滑入掌心。

      眼见退无可退,长剑再次挥下——

      少女清瞳深处杀机乍现。罢了,今日便顾不得许多了。

      她正欲手腕翻转。

      “咚!”

      一声闷响炸开,那黑衣刺客身形骤然一僵,手中剑势散了大半。只见一只鎏金博山炉当啷坠地,骨碌碌滚出数尺,错金兽首的炉角上,赫然糊满了黏腻的红。

      高大的尸首滑落,露出了身后那道少年身影。

      他脸色煞白如纸,双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,腿不住地打着摆子:“杀、杀人了……姐姐,我杀人了。”

      姬明川?!

      “闭嘴!”

      变故陡生,云长笙强压下心头惊疑,帕子一捂,生生将他那后半截惨叫堵了回去。

      火光下,刺客额角那一枚狰狞的暗红色图腾显得尤为刺目。线条粗犷狂野,分明是呈阳部族特有的纹饰。

      “是我部族的人……怎会……”姬明川眼底满是惊骇。

      云长笙心下电转:流民复仇?绝无可能。纵使他们此番为避人耳目护卫寥寥,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杀入公主帐的。

      莫非是呈阳那边内斗?

      老侯爷年迈,诸子夺嫡素来惨烈。她若今日折命于此,大陈雷霆之怒下,姬明川确实必死无疑。但就为了除掉个草包,冒着重燃两地战火的风险,未免太不值当。

      云长笙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身前的少年。

      方才,竟是这小废物动的手。

      “侍卫怎还不来,”她将人朝帐口推了推,作出一副惊惶之色,“你、你快去瞧瞧。”

      帐外死寂一片,的脚步声已消弭无踪,大抵是一个活口都没了。初次见血的人,看见那场面,没当场呕出来已是万幸。

      “姐姐,我、我……”姬明川浑身发抖,在云长笙逼视下,终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挑起帘角一线。

      入目处,唯见一滩蜿蜒刺目的猩红,以及一只从积雪中僵硬伸出的断手。

      “啊——!”

      惨叫声方才破喉,便戛然而止。姬明川双膝一软,跌坐在地,剧烈地喘息两声后,竟双眼一翻,直接晕死了过去。

      云长笙黛眉紧蹙,扒开他的眼皮瞧了瞧:“真吓晕了。”

      帘帐一掀,她眸底暗了下来。
      冷月如霜,照得帐外横尸遍野。

      此等惨烈手笔,分明是重兵围剿。可诡异之处正是在此,除却方才那个刺客,竟迟迟不见第二拨人马入帐灭口。

      遣返质子本就是隐秘之行,沿途拔营驻扎皆走的是暗线,遭劫必然是出了内鬼。如今叛乱初平,新帝甫立,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——

      杀尽所有人,却单单留他们两个活着,是哪边的人?图的又是什么?

      云长笙压下满腹疑窦,强迫自己沉下心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质子送回呈阳。

      她自怀中摸出一条绢帛,正欲求援,手却一顿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林子黑得像一堵墙,连天在哪儿都看不出来。

      这鸽子……万一出不去呢?

      她盯着黑沉沉的树梢,片刻,终是俯身从地上拢了几根枯草,塞进白鸽脚环的信筒里。随后,她低下头,将脸颊轻轻贴了贴鸽子,温声道:“去吧,好心肝。”

      手一松,那雪团子便没入夜色。扑棱声也只响了两下,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    她收敛心神,目光梭巡,定在脚边一具女尸上。是个丫鬟,身量与她极为相仿。她又在死人堆里左挑右拣,姬明川是异族血统,比她尚小一岁,身量却高出她半个头有余。

      “得罪了。”

      云长笙轻念了一句,把衣裳套给尸首,随后一咬牙,拖起尸体。蜿蜒的血迹一路延伸至奔涌的寒江边,用力一掼——

      噗通几声,黑水卷着尸首,瞬间没了踪影。此地江流湍急,待再浮出水面,大抵被泡得面目全非了。

      既然背后之人有心留二人活口,她便偏要造出一出公主质子落水死绝了的假象。待明日混入阮陵城探明各方风声,再作定夺。

      敌在暗,我便入暗。

      夜色渐深,帐内的空气凝滞。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也没跳出什么声响。

      或许是太久没动刀了,也或许这洒了一地的安神香终于乘虚而入,云长笙感觉意识开始下坠,眼前的光影终究是碎裂开来,眼皮渐渐阖上。

      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。

      先歇一歇,至少今晚。

      原本昏死过去的少年,却悄无声息地睁开那双狐狸眼。

      他轻手轻脚出了帐子,慢条斯理跨过横陈的尸首,踩着她的脚印一路行至江边,从衣襟里摸出一团温热的毛绒,那东西腹部一片红,已然没了气息。

      他轻哼着小曲,解开脚环,却掉出一把枯草。

      “空的?”

      姬明川愣了一瞬,一指伸进信筒里摸了摸。

      他笑意未减,手里却咔嚓一下,将鸽子的喙生生撑裂了。

      “……明明都一路装到关山了,该死的,哪边要来插手坏我的事。”

      他压下眼中的狂意,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至极的模样。他捧起信鸽,在染血的羽毛上轻吻了一下,柔声道:

      “乖乖,今夜我心情真的很——糟——糕。下辈子可别乱啄人了,疼得很呢。”

      一团灰白坠入滚滚寒江,瞬间消失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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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要大修一下大纲啦 抱歉宝们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