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朝阳》荷婳时

17、第四次相遇

　　隔了两日，语朝阳又去了。

　　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去。尚宫局这几日没什么差事需要往外跑，质子府那边的东西早就送齐了，按说再没有理由往那条路上走。

　　可她还是去了。

　　早上起来，她照常去文书房干活。抄了几页册子，心却静不下来。那些字在眼前晃，可脑子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
　　想那个人。

　　想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。

　　想他接过姜汤时的那双手。

　　想他喝姜汤时一口一口，舍不得停的样子。

　　想他接过那块点心时，眼睛里的光。

　　她放下笔，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厨房那边，她站住了。

　　今天御膳房做了新点心。她路过的时候，正好看见一笼刚出锅的糕，热腾腾的，冒着白气。管事的小太监在旁边清点，准备往各宫送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小太监抬头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语姐姐？”小太监说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她摇摇头，转身要走。

　　小太监忽然叫住她：“哎，等等。”

　　她回过头。

　　小太监从笼里拣了几块点心，用油纸包好，递给她。

　　“拿去吃，”小太监说，“刚出锅的，香着呢。”

　　她接过那包点心，低头看着。

　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，热气从里面透出来，暖着手心。

　　她想起那个人。

　　想起他那么瘦。

　　想起他坐在门槛上，手里只有书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她把那包点心揣进怀里，往外走。

　　又是那条路。

　　她走了好几趟了，闭着眼睛都能走到。哪儿有坑，哪儿好走，哪儿能歇脚，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天比前几日暖和了些。太阳出来了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风还是刮着，可没那么冷了。

　　她走得比前几次都快。

　　不知道是路熟了，还是心里急。

　　走到那扇门前，她站住了。

　　门还是那扇门，掉了漆，灰扑扑的。她站在门口，忽然有点紧张。

　　她来干什么？

　　送点心？

　　可点心是御膳房的，不是她的。

　　她可以说路过，可以说顺便，可以说——

　　门忽然开了。

　　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。老头看见她，眯着眼笑了。

　　“又来了。”老头说，好像早知道她会来似的。

　　她点点头，走进去。

　　院子里和上回一样。那棵树光秃秃的，那口井结着冰，那几间屋子安安静静。

　　她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个人不在门槛上。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在院子里。

　　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，背对着她，正抬头看着那些枯枝。风吹动他的衣摆，吹得那件旧衣裳贴在身上，显得他更瘦了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他好像没听见有人进来，一动不动的，只是站在那儿。

　　她走过去。

　　走得近了，脚步声惊动了他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　　那双眼睛，还是黑沉沉的。可这回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。好像看见她，他并不意外。

　　她站在他面前，从怀里掏出那包点心。

　　“御膳房剩的，”她说，“扔了可惜。”

　　他低头看着那包点心。油纸包着，还透着一点热气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接过来。

　　捧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点温热。

　　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被他这样看着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笑了笑。

　　“大人别总一个人坐着，”她说，“出去走走也好。”

　　她只是随口一说。想着他总坐在门槛上，对身子不好。出去走走，晒晒太阳，总比闷在院子里强。

　　可他听了这话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她等着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……出不去。”

　　声音很轻，很哑，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。

　　她愣住了。

　　出不去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件旧衣裳，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手，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。

　　她忽然明白了。

　　他不是不想出去。

　　是不能出去。

　　他是质子。关在这儿的质子。没有自由，不能出门，只能在这小小的院子里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怨，没有恨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是黑沉沉的，像一潭很深的水。

　　可她忽然觉得，那水底下，有什么东西。

　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
　　他也看着她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吹动她的衣摆，吹动他手里的油纸包，沙沙响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低下头。

　　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

　　她转身，往外走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回过头，他还站在那儿，看着她。

　　手里还捧着那包点心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　　走出院子，走出那扇门。

　　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吹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
　　她想起他说那三个字时的样子。

　　“……出不去。”

　　那么轻，那么淡，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
　　可她听出来了。

　　那不是无所谓。

　　是习惯了。

　　习惯了出不去，习惯了被困在这儿，习惯了没有人管，没有人问，没有人记得。
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回走。

　　走回去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

　　心里堵得慌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她想着那个人。

　　想着他站在树下的样子。

　　想着他接过点心时的样子。

　　想着他说“出不去”时，那个平静得让人心酸的声音。

　　她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
　　不知道他从哪儿来。

　　不知道他被关在这儿多久了。

　　可她知道，他出不去。

　　她知道，这院子就是他的全部世界。

　　她知道，他一个人，在这儿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

　　她想着这些，忽然觉得那包点心，太轻了。

　　可她也只有这些。

　　她只有点心，只有姜汤，只有那些“御膳房多出来”的东西。

　　她给不了他别的。

　　她加快脚步，往回走。

　　回到尚宫局，天还早。

　　她回文书房，坐下，继续抄册子。

　　抄着抄着，她忽然停下笔。

　　看着窗外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窗外，太阳正往西沉，把天边染成一片红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抄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想着白天的事。

　　想着他站在树下的背影。

　　想着他转过身来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
　　想着他说“出不去”时，那个平静得让人心疼的声音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　　月亮很亮，和往常一样。

　　可她觉得，今晚的月亮，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
　　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
　　只是觉得，照在身上的月光，好像比平时暖一点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睡着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她又去了。

　　没有理由，没有差事，没有“御膳房多出来的东西”。

　　她就是想去。

　　想看看他。

　　想知道他今天在做什么。

　　想确认那包点心，他吃了没有。

　　她又走上那条路。

　　走得很快。

　　走到那扇门前，她敲了敲门。

　　门开了，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。老头看见她，眯着眼笑了，什么也没说，把门让开。

　　她走进去。

　　院子里，那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
　　还是那件旧衣，还是低着头，手里还是拿着一本书。

　　可这回，她看见，他面前的地上，放着一张油纸。

　　是昨天那包点心的油纸。

　　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那儿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　　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
　　可她觉得，他好像一直在等她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只是看着他。

　　他也看着她。

　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　　风刮过，吹动书页，沙沙响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低下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　　是一块帕子。她自己绣的，上头绣了一朵小花，不怎么好看，是她刚学的时候练手的。

　　她把那块帕子递过去。

　　“给你。”她说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那块帕子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他伸出手，接过去。

　　拿在手心里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看那块帕子。

　　看着看着，他忽然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。

　　他说不出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　　她被他这样看着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
　　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　　站了一会儿，她转身，走了。

　　走出院子，走出那扇门。

　　站在门口，她忽然笑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笑什么。

　　就是笑了。

　　然后她往回走。

　　走得很快。

　　走回去的路上，风很大，刮得她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