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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三次相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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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朝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走上了那条路。
从尚宫局出来,往西,穿过皇城的偏门,走上那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。天还是那么冷,风还是那么大,路还是那么难走。她一个人走着,肩上挎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装着一把壶。
壶里是姜汤。
早上她去御膳房办事,顺便找小孟公公说了会儿话。小孟公公见她来了,高兴得很,非要给她煮点东西喝。
“这么冷的天,喝点热的再走。”小孟公公说着,就往灶台那边走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小孟公公切姜、倒水、生火。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屋里暖烘烘的。
姜汤煮好了,小孟公公给她倒了一碗。
她端着碗,一口一口喝着。姜的辣味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,暖得她整个人都舒展了。
小孟公公在旁边絮叨:“你如今在尚宫局怎么样?活儿累不累?吃得饱不饱?穿得暖不暖?”
她都答了。还好,不累,吃得饱,穿得暖。
小孟公公点点头,又说:“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,别自己扛着。”
她点点头。
喝完那碗姜汤,她把碗放下,准备走。
小孟公公忽然说:“哎,锅里还有,你要不要带点走?”
她愣了一下。
小孟公公已经把壶拿出来了,一边往里倒姜汤一边说:“这壶你拿着,回头还我就行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把壶,看着壶口冒出的白气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。
瘦的,白的,眼睛黑沉沉的。
坐在门槛上,穿着那么薄的衣裳。
她接过那把壶。
“谢谢小孟公公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就走上这条路了。
走到质子府门口,她站住了。
门还是那扇门,黑漆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。她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犹豫。
她来干什么?
送姜汤?
可姜汤是御膳房的,不是她的。
她可以说顺路,可以说路过,可以说——
她站在那儿,还没想好怎么说,门忽然开了。
是那个驼背的老头。老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眯着眼笑了。
“又来了?”老头说。
她点点头。
老头把门让开,她走进去。
院子里和上回一样。那棵光秃秃的树,那口结着冰的井,那几间安静的屋子。风刮过树梢,呜呜地响。
她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坐在门槛上。
还是那件旧衣,还是低着头,手里还是拿着一本书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还是黑沉沉的。可这回,好像没有那么空了。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眼睛深处闪了一下。
她把那把壶递过去。
“姜汤,”她说,“御膳房多出来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把壶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去。
他的手还是那么瘦,骨节分明,冻得发红。他接过壶,捧在手心里,没动。
她站在那儿,等着。
他低着头,看着那把壶。
壶口冒着白气,细细的,软软的,一缕一缕往上飘。那白气飘起来,飘到他脸上,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壶举起来,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。
他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被他这样看着,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把壶。
壶里的姜汤还冒着白气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他喝完。
他一口一口喝着,喝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,是烫。可他还是喝着,一口接一口,好像舍不得停下来。
她看着他把那壶姜汤喝完。
喝完了,他把壶放下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哑的,可好像比上回多说了一点什么。
她摇摇头。
然后她弯下腰,把那把壶拿起来,挎在肩上。
她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。
可她没回头。
继续走。
走出院子,走出那扇门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她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往回走。
走回去的路上,她心里有点乱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
可她知道,她还会去。
回到尚宫局,天还早。
她把壶洗干净,收好,然后回文书房干活。
坐在那儿抄册子,抄着抄着,她忽然想起他喝姜汤时的样子。
捧着壶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好像很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似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抄。
可那些字,好像又看不太进去了。
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想着他接过壶时的那双手。
想着他喝姜汤时的那个样子。
想着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——
她说不上来。
可记住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她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第二天,她去御膳房还壶。
小孟公公看见她,笑呵呵地问:“怎么样?姜汤好喝吗?”
她点点头。
小孟公公说:“那壶你留着吧,往后想喝了就来,我给你煮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走出御膳房,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手里的那把壶。
壶是旧的,壶嘴那儿磕掉了一点瓷,可洗得很干净。
她把壶收好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是出皇城的方向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文书房干活。
那天下午,她又去了库房。
方嬷嬷看见她,笑呵呵地问:“丫头,又来领东西?”
她摇摇头。
方嬷嬷看着她,等着。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方嬷嬷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丫头,”方嬷嬷说,“心里有事。”
她低下头。
方嬷嬷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。
“去吧,”方嬷嬷说,“库房里没什么可领的了。你要是想去哪儿,就去吧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方嬷嬷。
方嬷嬷笑眯眯的,眼睛里有点什么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库房,她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往外走。
往西。
往那条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,又站在那扇门前。
这回她没有犹豫。
上前敲门。
门开了,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。
老头看见她,眯着眼笑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老头说。
她点点头,走进去。
院子里,那个人还坐在门槛上。
还是那件旧衣,还是低着头,手里还是那本书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他脚边。
风刮过,吹动他手里的书页,哗啦哗啦响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点心。
早上发的,她没舍得吃。
她把那块点心递过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等他接。
他伸出手,接过那块点心。
拿在手心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可她知道,那和上回不一样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了。
走出院子,走出那扇门。
站在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已经关上了。
可她知道,他就在里面。
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那块点心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走回去的路上,风很大,刮得她睁不开眼。
可她不觉得冷。
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热热的。
就像那壶姜汤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