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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他记住了她的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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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谢不归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质子府的夜总是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屋檐上刮过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野狗的叫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,慢吞吞的,像这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屋顶上有根梁,他看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它在哪儿,知道它有多粗,知道上面有几道裂纹。
可今晚,他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总是浮现一张脸。
一张笑着的脸。
今天下午,她就站在院子里,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,对他笑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一直记得。
记得她笑的时候,眼睛也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记得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记得她站在那儿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丝都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书,听见有人进来,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院子里。她站在那儿,手里抱着东西,正四下看着。
他没在意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质子府偶尔会有人来。送东西的,传话的,路过歇脚的。那些人来去匆匆,从不看他一眼,他也从不看他们。
可后来,她走到他面前。
她递给他一件冬衣,说:“大人,今年新发的。”
他接过那件衣裳,说了声谢谢。然后她就走了。
他以为这事就完了。
可她又来了。
带着姜汤,说是御膳房多出来的。他接过那壶姜汤,喝了一口,热的。那股热从嘴里一路往下,暖得他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。
她又来了。带着点心,说是御膳房剩的。他接过那包点心,捧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那点温热透过油纸,传到掌心。
她又来了。带着一块帕子,自己绣的。他接过那块帕子,翻来覆去地看着,看了很久。
她每次来,都待不了多久。放下东西,说几句话,就走。
可每次她来,他都记得。
记得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。记得她递东西过来的那双手。记得她说话的声音——轻轻的,柔柔的,像一阵风。
记得她笑。
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笑容了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都快忘了笑是什么样子。
在冷宫的时候,周公公偶尔会笑。笑得不多,可每次笑,他都会看着。看着周公公那张皱巴巴的脸舒展开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那时候他觉得,笑是暖的。
后来周公公死了。他再没见过笑。
质子府的三年,没人对他笑过。孙二偶尔会和他说话,可从不笑。孙大连看都不看他。周婶子见了他就翻白眼。那些来送东西的人,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。
他已经忘了被人笑着看是什么感觉。
可她笑了。
今天下午,她站在他面前,笑了。
那个笑是给他的。
他想起那个笑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是觉得,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凉的,有股霉味儿。他闻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。
可今晚,他忽然想起她身上有股味道。
不是香味,是别的什么。像阳光,像风,像干净的衣裳晒过之后的那种味道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
只是记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。
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亮晃晃的。
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穿好衣裳,推开门。
外面,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。那棵光秃秃的树,那口井,那几间屋子,都笼在光里。
他站在门口,让那光照在身上。
很暖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院子里,坐在门槛上。
手里拿着书,可看不进去。
眼睛总往门口看。
他知道她在尚宫局。尚宫局在皇城里面,离这儿很远。她不会这么早来。
可他还是往那边看。
看一会儿,低下头,看几行书。又抬起头,往那边看。
太阳一点一点升高,影子一点一点变短。
他坐在那儿,一页书都没翻过去。
中午的时候,驼背的老头出来晒东西。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他继续坐着。
下午,太阳往西斜。影子开始变长。
他还在往门口看。
她没来。
他知道她不会每天都来。她有自己的事,有自己的活儿,有自己的日子。她不可能天天往这儿跑。
可他还是等着。
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天快黑了,等到院子里暗下来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她没来。
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点上那半截蜡烛,坐在桌边。
桌上放着那本书,放着她给的那块帕子。帕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书旁边。
他看着那块帕子,看了很久。
帕子是白的,上头绣着一朵小花。绣得不算好,花瓣歪歪扭扭的,叶子也大小不一。可他知道,那是她一针一针绣的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那块帕子。
软的。
他想起她递过帕子时,那双眼睛看着他。
眼睛很亮,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他看了那块帕子很久,然后把它收起来,放进柜子里。
和那件冬衣放在一起。
和那包还没舍得吃的点心放在一起。
和那壶姜汤的壶放在一起。
他没有多少东西。这三年,他攒下的东西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可现在,多了。
多了她给的东西。
多了她的笑。
他关上柜门,坐回桌边。
蜡烛燃了一截,烛泪淌下来,在桌上凝成一团。
他看着那团烛泪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她来过四次了。他只知道她是尚宫局的宫女,穿着青灰色的衣裳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可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他想着,下次她来的时候,要问问她。
可下次她什么时候来?
他不知道。
也许明天。也许后天。也许再也不会来了。
他想起那些来送东西的人。来了又走,走了就不再回来。质子府三年,来过的人不少,可没有一个来过第二次。
只有她。
她来了四次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,递给他那件冬衣。第二次来的时候,递给他那壶姜汤。第三次来的时候,递给他那块点心。第四次来的时候,递给他那块帕子。
每一次,她都说“御膳房多出来的”“厨房剩的”“顺手带的”。
可他知道,不是。
御膳房的东西,哪有那么多多出来的。厨房的东西,哪有那么多剩的。顺手的路,哪有那么远。
他知道她是专门来的。
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。
他有什么值得她来的?
一个没人管的质子。一个被困在这破院子里的人。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哑巴。
她为什么来?
他想不明白。
可他知道,她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蜡烛燃尽了,屋里黑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又想起她的笑。
那个笑很短,很淡。可他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他站起来,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,也许她还会来。
也许不会。
可他可以在院子里等。
坐着等,等着她来。
如果她来,他就问问她叫什么。
如果她不来——
他翻了个身。
不来就不来吧。
能见四次,已经够多了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第二天,他早早就起来了。
穿上那件旧衣裳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天边只有一点点红。院子里还是暗的,那棵树,那口井,那几间屋子,都笼在灰蒙蒙的光里。
他坐在门槛上,等着。
手里拿着书,可没看。
眼睛一直看着门口。
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,光一点一点变亮。
他坐在那儿,等着。
等到太阳升到树梢那么高,等到院子里亮堂堂的,等到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叫起来。
门口没有动静。
他继续等。
等到太阳升到头顶,等到影子缩成最短的一团。
门口没有动静。
他继续等。
等到太阳开始西斜,等到影子开始变长。
门口没有动静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
书上的字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他又抬起头,往门口看。
门还是那扇门,关着,安安静静。
他坐在那儿,等着。
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天快黑了,等到院子里暗下来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她没来。
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点上蜡烛,坐在桌边。
桌上有书,有笔墨,有他看了三年的那些东西。
他坐在那儿,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坐着。
蜡烛燃了一截又一截。
夜深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棵树的轮廓,模模糊糊的,立在黑暗里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。
门口的方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床边,躺下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想,明天她也许还会来。
也许不会。
可他会等。
就在院子里,坐在门槛上,等着。
等一天,等两天,等三天。
等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