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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二次相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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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宫局的差事,送了三天,总算送完了。
语朝阳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质子府那地方,偏得不能再偏,路远,难走,没人愿意去。她去了三天,把东西送齐,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瓜葛。
可第四天,又有了新差事。
郑尚宫把她叫去,递给她一张单子。
“质子府那边,还有一批冬衣,”郑尚宫说,“前几日漏了,今天补上。”
她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。
还是那些东西——冬衣几件,棉被一床,零零碎碎的一些日用品。
郑尚宫说:“还是你去。”
她点点头。
郑尚宫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那地方,你去了三趟,觉得怎么样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远。”
郑尚宫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没再说话。
郑尚宫看了她一会儿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她退出去。
去库房领了东西,她挎在肩上,又走上那条路。
天比前几天更冷了。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似的。她低着头,顶着风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这条路她走了三趟,已经熟了。哪儿有坑,哪儿好走,哪儿能歇脚,她都记得。
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那扇门。
还是那扇掉了漆的黑门,还是那么安静。
她上前敲门。
这回没等太久,门很快就开了。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,眯着眼看她。
“又来了?”老头说。
她点点头。
老头把门让开,她走进去。
院子里和上回一样。那棵光秃秃的树,那口结着冰的井,那几间安静的屋子。风刮过树梢,呜呜地响。
她把东西放在正房门口,站直了身子,准备走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西边那间厢房的门开着,一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那人穿着单薄的旧衣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,可他坐在阴影里,光只照着他的脚边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好像没听见有人进来,一动不动的,只是低着头看书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准备走。
可脚没迈出去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。
冬衣。
她抬起头,又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人还是穿着那件旧衣。薄薄的,灰扑扑的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这样的衣裳,怎么过冬?
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走到那堆东西旁边。
从里面抽出一件冬衣,拿在手里。
然后她朝西厢房走过去。
走得近了,脚步声惊动了那人。那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看见那张脸。
很年轻的一张脸,比她大不了几岁。眉眼生得清俊,可太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嘴唇有点干裂,像是很久没好好喝水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黑沉沉的,没什么表情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她想不起来。
她站在那儿,把那件冬衣递过去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年新发的。”
那人看着她,又看着她手里的冬衣,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那件衣裳。
他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冻得发红,指节上有几道裂口。
他接过衣裳,抱在怀里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。
她摇摇头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。
那人还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见她回头,他愣了一下,目光移开,落在别处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张脸,那双眼睛——她见过。
在宫宴上。
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宫宴那晚,她在御膳房帮忙,提着茶壶满场跑,给各席添茶。添到最后一席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那人穿着旧衣裳,缩在角落里,面前的杯子是空的。满殿的人都说说笑笑,只有他一个人坐着,像不存在似的。
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就是这张脸。就是这双眼睛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冬衣,没有看她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质子府,她把门带上。
外面,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站在门口,让那光照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往回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看,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尚宫局,天还早。
她把剩下的差事交了,回文书房干活。
坐在那儿抄册子,抄着抄着,她忽然走神了。
脑子里浮起那张脸。
瘦的,白的,眼睛黑沉沉的。
坐在门槛上,穿着那么薄的衣裳,手里拿着书。
她想起他接冬衣的时候,那只手。
冻得发红,裂着口子。
她想起他说“谢谢”的时候,那个声音。
哑的,涩的,像很久没开口。
她低下头,继续抄册子。
可那些字,好像看不太进去了。
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那个人是谁?
质子府的,应该是质子吧。听人说,质子就是别国送来的皇子,关在这儿,不让回去。
北燕的质子。
她在御膳房的时候,听人提过。说北燕送了个质子来,住在质子府,没人管,没人问,自生自灭。
原来就是他。
她想起宫宴那晚。
那么大的宴席,那么多人,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没人理他,没人给他倒茶,没人看他一眼。
她想起自己给他倒茶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——
她说不清。
就好像很久没人看过他似的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一片白。
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她照常去文书房。
抄册子,整理档,算账。干着干着,又想起那个人。
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的样子。
想起他接过冬衣时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“谢谢”时那个哑哑的声音。
她摇摇头,继续干活。
可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不下。
那件冬衣,他穿上了吗?
穿上应该暖和些吧。
那屋子冷吗?
有没有炭?
她不知道。
也不该知道。
那是质子府的事,和她没关系。
她只是送东西的,送完了就完了。
可她还是放不下。
第三天,她又去了库房。
方嬷嬷看见她,笑呵呵地问:“丫头,又来领东西?”
她点点头。
方嬷嬷说:“这回是什么?”
她说:“没什么,就是来看看。”
方嬷嬷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方嬷嬷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质子府那边,还有些东西没送齐。你要是闲着,再跑一趟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方嬷嬷。
方嬷嬷笑眯眯的,眼睛里有点什么。
她点点头。
方嬷嬷给她搬出东西来——一小袋米,一小袋面,几块腊肉。
“这些是厨房多出来的,”方嬷嬷压低声音说,“反正放着也是放着,你带过去。”
她看着那些东西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点头,把东西接过来,挎在肩上。
走出库房,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东西。
米,面,腊肉。
都是吃的。
她想起那个人那么瘦,想起他干裂的嘴唇。
她迈步,往外走。
路上走得比上回快。
不知道是路熟了,还是心里急。
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又看见那扇门。
她上前敲门。
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开的门。
老头看见她,又看见她肩上那些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?”老头说。
她点点头。
老头把门让开,她走进去。
院子里,那个人还坐在门槛上。
还是那件旧衣。
还是低着头,手里拿着书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可他好像没感觉似的,一动不动的。
她走过去。
这回脚步声更轻,可他还是听见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还是黑沉沉的,没什么表情。
可这回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。
她站在他面前,把那些东西放下。
“这些,”她说,“厨房多出来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——米,面,腊肉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等他接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米袋子。
然后他收回手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还是那个哑哑的声音。
她摇摇头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走出院子,走出那扇门。
站在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走回去的路上,她心里有点乱。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
那些东西,是方嬷嬷给的。可方嬷嬷为什么给?又为什么让她送?
她想不明白。
可她知道,她想去。
想看看那个人。
想看看他穿上那件冬衣没有。
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书看。
想看看他——
她摇摇头,不让自己往下想。
回到尚宫局,天快黑了。
沈姐姐看见她,问:“又去质子府了?”
她点点头。
沈姐姐看着她,目光里有点什么。
“那地方有什么好的?”沈姐姐问,“你老往那儿跑。”
她说:“没什么好的。”
沈姐姐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没再说。
沈姐姐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小心点,”沈姐姐说,“别惹事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那个人。
想着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。
想着他接过东西时的眼神。
想着他说“谢谢”时那个声音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可睡不着。
脑子里总是那张脸。
瘦的,白的,眼睛黑沉沉的。
她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不知道他从哪儿来。
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儿。
可她知道,他需要那些东西。
需要冬衣,需要吃的,需要——
她不知道还需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