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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尚宫局的差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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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朝阳在尚宫局,已经大半年了。
日子比在御膳房顺当。活儿还是多,可没那么累人。住在东厢房那间屋里,四个人挤着,可干净,亮堂,冬天有炭盆,夏天有凉席。每天卯时起床,酉时歇息,按部就班,稳稳当当。
她在文书房当差,管着那些册子。整理、抄写、归档,偶尔也算算账。活儿不重,可得细心。她细心,从不出错。
陈姑姑待她不错,教了她很多东西。沈姐姐也照顾她,有什么不懂的,问了她就答。同屋的几个人,各干各的,谁也不惹谁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入冬以后,天一天比一天冷。
尚宫局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地站在那儿。早上起来,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窗户纸换了新的,可冷风还是能从缝里钻进来。
郑尚宫让人发了冬衣。每人一件棉袄,厚厚实实的,领口袖口都絮了棉花。她领到那件棉袄,穿在身上,暖得眼眶有点酸。
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裳了。
那天早上,她照常去文书房。刚坐下,沈姐姐就进来了。
“朝阳,”沈姐姐说,“郑尚宫叫你去一趟。”
她站起来,跟着沈姐姐往外走。
走到正房门口,沈姐姐停下来,冲她点点头。她推门进去。
屋里,郑尚宫正坐在长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堆册子。见她进来,郑尚宫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”郑尚宫说。
她站着,等郑尚宫说话。
郑尚宫低头翻了翻那些册子,抽出一张单子,递给她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她接过来,低头看。
是一张清单。上面列着东西——冬衣若干,棉被若干,炭若干,零零总总,写了满满一张。
郑尚宫说:“这是今年要发给各处的东西。各宫各院,都有分例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看。
看到最后一行,她的目光停了停。
那上面写着:质子府,冬衣三件,棉被两床,炭一篓。
质子府。
她在尚宫局大半年,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。
郑尚宫看着她,说:“质子府在城西,偏僻得很。这些东西要送过去,得有人跑一趟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郑尚宫。
郑尚宫说:“尚宫局的人手紧,各宫各院都有差事,没人愿意跑那么远。你愿不愿意去?”
她愣了一下。
郑尚宫看着她,等着。
她想了想,问:“什么时候去?”
郑尚宫说:“今天下午就有一批。你送完,明天还有一批,后天还有。得跑好几趟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郑尚宫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没了。
“那你去准备准备,”郑尚宫说,“下午就走。”
她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站在院子里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雪的样子。
她拢了拢袖口,往库房走去。
库房在尚宫局最后头,一排矮房,堆满了东西。管库房的是个姓方的嬷嬷,胖胖的,爱笑,说话嗓门大。
方嬷嬷见她进来,笑呵呵地问:“丫头,来领什么?”
她把那张单子递过去。
方嬷嬷接过来看了看,眼睛瞪大了一些。
“质子府?”方嬷嬷说,“那地方可远着呢。”
她点点头。
方嬷嬷一边给她搬东西,一边念叨:“那地方在城西,出了皇城还得走半个时辰。路不好走,荒得很,平时没人去。”
她听着,没说话。
方嬷嬷把东西搬出来——三件冬衣,两床棉被,一篓炭。都用包袱皮包好,捆得结结实实。
“这么多,你一个人拿得了吗?”方嬷嬷问。
她看了看那堆东西,说:“拿得了。”
方嬷嬷把东西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挎在肩上,试了试分量。确实不轻,可还能走。
方嬷嬷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丫头,什么苦都肯吃。”方嬷嬷说。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挎着那堆东西,她往外走。
走到尚宫局门口,她站住了。
外面,天还是灰蒙蒙的,风刮起来,冷得刺骨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裹紧了些。
然后她迈步,走出去。
去质子府的路,她没走过。
出了皇城,往西走,是一条越来越偏僻的路。先是石板路,然后是土路,然后是坑坑洼洼的小道。两边的人家越来越少,房子越来越破,最后只剩下一片片荒地,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。
风很大,刮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把头低下,顶着风往前走。
肩上那堆东西越来越沉。她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,歇一会儿,再走一会儿。腿酸了,肩膀疼了,她也不吭声,只是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看见一扇门。
那门不大,漆是黑的,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。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台阶,就是普普通通一扇门,和路上那些民房没什么两样。
她站住,看了看那门。
门上没有匾,什么也没有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质子府。
她把东西放下,上前敲门。
敲了半天,没人应。
她又敲。
这回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老头的脸。那老头驼着背,眯着眼,上下打量她。
“找谁?”老头问。
她说:“尚宫局的,送冬衣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把门打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弯腰,把那堆东西重新挎起来,迈进门去。
里面是个院子,不大。院里有一棵树,光秃秃的,不知道是什么树。树下有口井,井沿上结着冰。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房,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。
老头指着正房说:“东西放那儿就行。”
她走过去,把东西放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。
放好了,她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人声,没有动静。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哭一样。
她忽然觉得,这地方比尚宫局冷多了。
不是天气的冷,是别的一种冷。说不上来,可就是觉得冷。
老头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收回目光,冲老头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又停下。
院子里,靠西边那间厢房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开的,是没关严。风一吹,那门轻轻晃了晃,吱呀响了一声。
她看了一眼,没在意,继续往外走。
走出那扇门,她把门带上。
外面,天更暗了。云压得更低,风刮得更凶。她拢了拢袖子,往回走。
走回去的路,比来时还累。肩上没了东西,可腿软了,脚也疼了。她一步一步走,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
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加快脚步,往尚宫局赶。
回到尚宫局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走进院子,看见沈姐姐正站在那儿等她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沈姐姐问,“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。”
她说:“路远,走得慢。”
沈姐姐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快进去吧,饭给你留着呢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沈姐姐往里走。
走到厨房门口,她忽然站住了。
沈姐姐回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她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然后她推门进去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那个院子。
那个叫质子府的地方。
那么偏,那么静,那么冷。
不知道谁住在那里。
不知道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她想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她又去了。
还是那堆东西——冬衣,棉被,炭。还是那条路,那么远,那么难走。还是那个院子,那扇门,那个驼背的老头。
她把东西放下,站在院子里,等老头出来接。
老头出来,把东西拿进去,又出来,冲她点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边那间厢房的门,今天关得严严的。
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往外走。
第三天,她又去了。
这回带的是最后一批——几件冬衣,一床棉被,还有一小篓炭。
她把东西放下,站在院子里,等着。
老头这回没出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不该喊。
正犹豫着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从西边那间厢房的方向传过来。
她转过头,看过去。
那扇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单薄的旧衣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人也愣了一下。
两人隔着院子,互相看着。
风刮过来,吹动那人的衣摆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也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低下头,往院子角落走去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人的背影。
那人走到院子角落,坐下来,继续看书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看书,一动不动。
她看了一会儿,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,天灰蒙蒙的,风刮得很凶。
她拢了拢袖子,往回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
站在路上,回头看了看。
那座院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,在风里摇晃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尚宫局,天快黑了。
沈姐姐看见她,问:“送完了?”
她点点头。
沈姐姐说:“那地方偏吧?”
她说:“偏。”
沈姐姐叹了口气:“那种地方,没人愿意去。也就你,什么差事都肯接。”
她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想着那个人。
穿着单薄的旧衣,坐在院子里看书。
那么冷的天,那么破的衣裳,就那么坐着。
她不知道那是谁。
可那张脸,她记住了。
很年轻的一张脸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她说不上来。
只是记住了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白。
她看着那片白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