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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新的开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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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朝阳迈进尚宫局的大门,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。
院子很大,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青砖铺地,扫得干干净净,不见一片落叶。正北是一排五间正房,东西两边各有厢房,门窗都漆着朱红的颜色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院子里有人走动。穿着深青色衣裳的宫女们进进出出,脚步轻快,没有人说话,只有衣裳摩擦的窸窣声。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,目光一扫而过,又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领她来的那个宫女把她带到正房门口,说:“等着。”然后进去了。
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
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可她手心有点出汗。
过了一会儿,那宫女出来了,冲她招招手。
她走进去。
屋里比外面暗一些,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,透进来的光柔和了许多。靠墙是一排书架,上面摞着高高的册子。正中间是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深青色的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眉眼很严厉,眼睛很亮。正低着头看什么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是那天在路上问过她名字的嬷嬷。
语朝阳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那人看着她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“语朝阳。”那人说。
不是问,是陈述。
她点点头。
那人说:“我是郑尚宫,尚宫局掌印。”
她跪下,磕头。
郑尚宫说:“起来吧。”
她站起来,垂手站着。
郑尚宫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姑母提过你。”郑尚宫说。
她没说话。
郑尚宫说:“她说你记性好,做事稳当,话少,不惹事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郑尚宫又问:“你自己觉得呢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姑母说的,都对。”
郑尚宫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尚宫局的规矩,和御膳房不一样。”郑尚宫说,“这儿管着整个后宫的宫女,文书、账册、礼仪、调度,什么都管。你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,能学到多少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她点点头。
郑尚宫说:“住的地方在东厢,四个人一间。每天卯时起床,酉时歇息。活儿有专人分派,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她又点点头。
郑尚宫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她摇摇头。
郑尚宫摆摆手:“去吧。外头有人带你。”
她退出去。
外面,一个年轻些的宫女正在等她。见她出来,那宫女笑了笑,说:“走吧,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。”
她跟着那宫女往东厢走。
那宫女边走边说:“我姓沈,你叫我沈姐姐就行。往后有什么事,可以问我。”
她点点头。
沈姐姐说:“郑尚宫人很严厉,可也公正。只要你好好干活,不惹事,她不会为难你。”
她又点点头。
东厢到了。沈姐姐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摆着两张上下铺,铺盖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开着,阳光透进来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
沈姐姐指着靠窗的一个下铺说:“你睡这儿。”
她走过去,把包袱放在床上。
沈姐姐说:“你先收拾着。收拾好了出来,我带你去认认地方。”
她点点头。
沈姐姐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床,看着那扇窗,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。
比御膳房的住处好。干净,亮堂,窗户纸没破,铺盖也比她那床旧被子厚。
她打开包袱,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,叠好,放进床头的柜子里。帕子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木梳放在枕边。
都收拾好了,她站在屋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然后她走出去。
尚宫局的活儿,确实和御膳房不一样。
她分到的是文书房,管着各种册子。每天的事就是整理、抄写、归档。活儿不重,可琐碎,得细心,得耐心,得认得字。
她认得字,可认不全。
那些册子上写的,有些字她没见过。有些词她不懂。有些规矩她不知道。
她不说,只是看。看别人怎么弄,看那些字怎么写,看那些词怎么用。
看不懂的,她记在心里。晚上回去,用手指蘸着水,在桌上写一遍。写完了,记住。明天再看,要是还看不懂,就再看,再记。
沈姐姐有时候路过,看见她在看那些册子,会停下来。
“看得懂吗?”沈姐姐问。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沈姐姐笑了:“看得懂还是看不懂?”
她说: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沈姐姐说:“不懂的可以问。”
她点点头。
可她很少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不知道该问谁。大家都忙,都有自己的事。她一个新来的,问多了,怕人烦。
她只是看。看那些字,看那些词,看那些规矩。看得多了,慢慢就懂了。
第一个月,她把文书房所有的册子都翻了一遍。
不是看内容,是看那些字。哪个字怎么写,哪个词怎么用,她都记下来。不认识的就记在心里,晚上回去写,写到认识为止。
第二个月,她开始抄册子。
抄得很慢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抄完了,对一遍,看有没有错。有错就改,改完了再对一遍。
沈姐姐有一天看见她抄的册子,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沈姐姐说。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沈姐姐把册子放下,看着她。
“你以前练过?”
她摇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照着抄。”
沈姐姐点点头,走了。
第三个月,她开始学算账。
尚宫局的账册多得很。各宫的份例,宫女的俸禄,每月每季每年的开销,都要记,都要算。她不懂算账,可那些账册就在那儿,她天天看,天天翻,慢慢就看懂了一些。
有一回,一个管账的宫女算错了一笔,怎么都对不上。她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行加错了。”
那宫女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她指着那行字说:“这笔应该是十二,不是十一。”
那宫女重新算了一遍,果然。
那宫女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惊讶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她说:“我看过前几个月的账,那个数一直都是十二。”
那宫女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丫头,眼睛真尖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好是坏。
姑母说过,少说话,少出头。
可她今天又说话了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白。
她看着那片白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照常起来干活。
文书房的活儿越来越多。整理、抄写、归档,还有算账。她一样一样干,干完了就帮别人干。别人不想干的活儿,她干。别人嫌麻烦的活儿,她干。没人看见的时候,她也干。
沈姐姐有时候说:“你歇会儿,别把自己累着。”
她摇摇头:“不累。”
其实累。
可她不说。
晚上最后一个走,早上第一个来。
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她就点一盏小灯,坐在那儿看那些册子。看着看着,天就亮了。
第四个月,郑尚宫把她叫去了。
她站在郑尚宫面前,低着头。
郑尚宫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来尚宫局多久了?”
她说:“四个月。”
郑尚宫点点头。
“听说你把文书房的册子都看了一遍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郑尚宫又问:“听说你还会算账?”
她说:“只会一点。”
郑尚宫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。
“你姑母说,你记性好。”郑尚宫说,“我看不只是记性好。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郑尚宫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从明儿起,你跟着学正式的文书。账册、名册、档册,都学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郑尚宫。
郑尚宫说:“学得好,往后有用。学不好,还回去干杂役。”
她点点头。
郑尚宫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她退出去。
站在院子里,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去干活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学正式的文书。
教她的是一个姓陈的姑姑,四十来岁,在尚宫局干了二十年。陈姑姑不爱说话,可教得仔细。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一个规矩一个规矩地教。
她学得慢。不是记不住,是不敢记错。陈姑姑教的每一样,她都要想好几遍,确认记住了,才往下学。
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,把白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。一遍不够,就两遍。两遍不够,就三遍。过到记住为止。
陈姑姑有一天问她:“你每天晚上不睡觉?”
她愣了一下。
陈姑姑说:“我看见了,你屋里的灯,半夜还亮着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陈姑姑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用功是好事,可也得顾着身子。”
她点点头。
陈姑姑走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没点灯。
躺在黑暗里,把白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睡着了。
第五个月,她开始接触正式的档册。
档册是尚宫局最重要的东西。上面记着所有宫女的名姓、年岁、籍贯、入宫时间、当差去处、升降赏罚。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她看着那些名字,那些记录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些名字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。有的还在宫里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有的升上去了,有的罚下去了,有的出宫了,有的死了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一个一个记住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看着看着,就记住了。
有一天,陈姑姑让她查一个旧档。她翻了翻,直接翻到那一页。
陈姑姑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在哪儿?”
她说:“上次看过,记住了。”
陈姑姑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过目不忘?”
她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是。就是记住了。”
陈姑姑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
第六个月,她开始学礼仪。
尚宫局的礼仪,比御膳房多得多。走路怎么走,站着怎么站,坐着怎么坐,见了什么人行什么礼,什么场合说什么话。每一样都有规矩,每一样都不能错。
她学得很慢。
不是记不住,是做不好。走路走得不自然,站也站得不自然。陈姑姑让她练,她就练。一遍一遍,练到腿酸,练到脚疼,练到浑身是汗。
练完了,回去躺下,第二天接着练。
有一天,陈姑姑看着她在院子里练走路,忽然说:“行了,别练了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陈姑姑。
陈姑姑说: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她愣了。
陈姑姑说:“你太使劲了。走路不是使劲的事,是自然的事。你越使劲,越不自然。”
她听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陈姑姑说:“你别想着规矩,就想着走路。你平时怎么走,现在就怎么走。”
她试着走了几步。
陈姑姑看着,摇了摇头。
“还是不行。”
她站住,低着头。
陈姑姑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慢慢来,”陈姑姑说,“急不得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陈姑姑的话。
太使劲了。
她确实太使劲了。干什么都使劲,生怕做错,生怕让人不满意。可越使劲,越做不好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和以前一样。
她看着那月亮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抱着她看月亮。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,就那么靠着爹,暖暖的,软软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什么都得想,什么都得怕。
可她还是得活着。
好好活着。
第二天,她照常起来干活。
走路的时候,她试着不那么使劲。一步一步,自然一点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发现,好像好一点了。
她继续走。
走到文书房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地上,一片金灿灿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她还是每天早上第一个来,晚上最后一个走。还是看那些册子,抄那些文书,学那些规矩。还是不说话,不惹事,不让人记住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开始认得更多的字,懂得更多的规矩,会算更复杂的账。那些册子上的名字,她记得越来越多。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她能叫出越来越多的名字。
她还是不多说话。可该说的时候,知道怎么说。
还是不出头。可该做的事,知道怎么做。
第七个月,有一天,陈姑姑忽然问她:“你来尚宫局多久了?”
她说:“七个月。”
陈姑姑点点头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变了不少。”陈姑姑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陈姑姑说:“刚来的时候,你像个影子。现在,像个活人了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陈姑姑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可没那么严厉了。
“好好干。”陈姑姑说。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陈姑姑的话。
像个影子。
像个活人。
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差了多少。她只知道,她还活着。
活着,就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