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朝阳》荷婳时

12、尚宫局来人

　　那天和往常一样。

　　语朝阳送完上午的茶点回来，正在厨房后头择菜。太阳很好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她蹲在那儿，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摘掉，扔进旁边的筐里。

　　小孟公公在屋里炒菜，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，呛得她时不时咳嗽一声。

　　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

　　忽然有人进来。

　　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
　　进来的是个她不认识的宫女，穿着和御膳房的人不一样。那衣裳是深青色的，料子看着比她们的好，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纹路。那宫女年纪不大，二十出头，脸盘端正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
　　那宫女站在院子里，四下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　　“周公公在吗？”那宫女问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　　“在里头。”她说。

　　那宫女点点头，往屋里走。

　　她蹲下来，继续择菜。

　　可耳朵竖着。

　　屋里传来说话声，隔着窗户，听不太真切。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尚宫局”“缺人手”“置换”。

　　尚宫局。

　　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姑母就在尚宫局当差，管着好些事。她刚进宫的时候，姑母带她去过一次，只到门口，没进去。那院子比御膳房大多了，人也多，进进出出的，都穿着和这宫女一样的深青色衣裳。

　　她低头择菜，心里却想着，尚宫局的人来干什么？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宫女出来了。

　　走到院子里，那宫女又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这回目光停了停，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。

　　她低着头，没动。

　　那宫女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　　然后继续择菜。

　　下午，周公公把她叫去了。

　　她站在周公公面前，低着头。

　　周公公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在御膳房多久了？”

　　她想了想：“快一年了。”

　　周公公点点头：“之前呢？”

　　“在杂役院，干了三年。”

　　周公公又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：“尚宫局来人了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公公。

　　周公公说：“那边缺人手，问各处置换。要机灵的，识字的，记性好的。”

　　她听着，心跳忽然快了一下。

　　周公公看着她，目光里有点什么。

　　“我荐了你。”周公公说。

　　她愣住了。

　　周公公说：“那丫头机灵，记性好，识字——我是这么说的。”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周公公摆了摆手：“别愣着。尚宫局那边，不比御膳房。规矩多，人也杂。去了好好干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。

　　“谢周公公。”她说。

　　周公公没再说什么，挥挥手，让她走了。

　　她走出去，站在院子里，愣了一会儿。

　　太阳已经西斜了，照在身上，还是暖的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口井，看着那扇她进进出出快一年的门。

　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高兴？有一点。

　　害怕？也有一点。

　　尚宫局，那是姑母的地方。可姑母说过，在宫里，没靠山就靠自己。去了那儿，她得靠自己。
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回去继续干活。

　　小孟公公正在炒菜，见她进来，头也不回地问：“周公公找你什么事？”

　　她说：“尚宫局来要人，周公公荐了我。”

　　小孟公公手里的锅铲停了停。

　　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“好事。”小孟公公说。

　　她没说话。

　　小孟公公把锅铲放下，擦了擦汗。

　　“尚宫局比御膳房好，”他说，“活儿轻些，俸禄多些，往上爬也容易些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。

　　小孟公公看着她，忽然笑了笑。

　　“你这丫头，话少，心里有数。去哪儿都能活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小孟公公又拿起锅铲，继续炒菜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还没定。”

　　小孟公公点点头：“走之前告诉我一声，我给你炒俩菜，送送你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
　　“谢谢小孟公公。”

　　小孟公公没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回到住的地方，躺在床上，想着白天的事。

　　尚宫局。

　　她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样。只知道姑母在那儿，知道那儿管着所有宫女，知道那儿比御膳房高好几等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。

　　可周公公荐了她，她就得去。

　　不去，对不起周公公。

　　去了，好好干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　　月亮很亮，和以前一样。

　　她看着那月亮，忽然想起刚进宫那年，姑母说的话。

　　多看，多听，少说话，少出头。

　　她都记着。

　　也都做到了。

　　现在，有路了。

　　往上走的路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

　　第二天，消息传开了。

　　御膳房的人都知道她要去尚宫局了。有人恭喜她，有人好奇地问她怎么被选上的，有人嘴上说着好话，眼睛里却带着别的意思。

　　她都应对着，不多说一个字。

　　过了几天，尚宫局又来人了一趟。

　　这回是个年纪大些的嬷嬷，穿着深青色的衣裳，脸很严肃。那嬷嬷把她叫去，问了几句话——多大了，什么时候进宫的，在御膳房干什么，认多少字。

　　她一一答了。

　　那嬷嬷听完，点点头，没说什么，走了。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调令下来了。

　　周公公把调令给她，说：“后天去尚宫局报到。”

　　她接过那张纸，低头看着。

　　纸上写着她的名字，写着“调尚宫局当差”，盖着红红的印。

　　她把那张纸叠好，揣进怀里。

　　周公公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好好干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。

　　周公公没再说什么，摆摆手，让她走了。

　　临走那天，小孟公公果然给她炒了两个菜。

　　一个红烧肉，一个炒青菜，都是她平时爱吃的。小孟公公把菜端到她面前，说：“吃吧，专门给你做的。”

　　她看着那两盘菜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吃了。

　　小孟公公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吃。

　　吃完，她把碗筷放下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谢谢小孟公公。”她说。

　　小孟公公摆摆手：“行了，去吧。”

　　她转身要走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小孟公公忽然说。

　　她停下来。

　　小孟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，递给她。

　　“给你备的，”小孟公公说，“路上吃。”

　　她接过那个包袱，打开一看，是几块点心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小孟公公。

　　小孟公公笑了笑：“走吧，别让人等。”

　　她把包袱系好，揣进怀里。

　　然后她转身，走出厨房。

　　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

　　她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待了近一年的地方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看着那口井，看着那扇门。

　　然后她迈步，走出去。

　　门口，一个穿深青色衣裳的宫女正在等她。

　　见她出来，那宫女点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
　　她跟着那宫女，往前走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回头，看了一眼。

　　御膳房的烟囱还在冒烟，小孟公公应该又在炒菜了。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，和平时一样。

　　她看了一眼，转回头。

　　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，经过一条又一条巷子。

　　走了很久，走到一个院子门口。

　　那院子比御膳房大多了，门也高，门上的匾写着三个字——尚宫局。

　　那宫女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她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那宫女说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三个字。

　　心里忽然有点紧张。

　　可她知道，不能退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