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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过耳不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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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朝阳在御膳房送茶点,送了小半年。
日子过得比在杂役院顺当多了。活儿还是累,可至少不用刷泔水桶,不用挨打,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人找茬。小孟公公和气,周公公虽然脸凶,可从不无故骂人。御膳房别的杂役也各干各的,没人专门盯着她欺负。
她每天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,把茶点送到该送的地方。送完了就回来帮小孟公公择菜、洗菜、切菜,偶尔也学两手炒菜的本事。
御膳房的嬷嬷们,闲下来的时候爱凑在一处说话。
说是嬷嬷,其实也是在御膳房当差多年的老宫女,有的管着点心,有的管着茶饮,有的管着各宫的分例。她们年纪大了,活计轻省些,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廊下晒太阳,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聊。
语朝阳送完茶点回来,从她们身边走过,总能听见几句。
起初她没在意。那些话和她没关系——哪个宫的主子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,哪宫的太监又惹了什么事,哪个娘娘又赏了谁什么东西。她听听就过,从不往心里去。
可听多了,就记住了。
不是故意记的。是那些话往耳朵里钻,钻进去了就不出来。她想忘都忘不掉。
有一回,几个嬷嬷又在廊下说话。她端着空食盒从旁边走过,脚步放轻,不想打扰她们。
可那些话还是飘进耳朵里。
“张贵人那边,可得仔细着,”一个嬷嬷说,“她忌茶,上个月刚因为这个罚过人。”
“怎么罚的?”
“送茶的小太监不知道,把茶送进去了。张贵人当场就翻了脸,打了二十板子,发落到辛者库去了。”
“啧,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可不是。所以我说,张贵人那边,点心可以送,茶千万别送。送了就是找死。”
她听着,脚下没停,走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,她照常送茶点。
送到一半,出事了。
不是她出事,是另一个送茶的小太监。那小太监姓赵,来御膳房没多久,路还不熟。他端着一个托盘,从她身边急匆匆跑过去,差点撞着她。
她往旁边躲了躲,看了一眼那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把壶。
壶里装的是茶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方向……是张贵人的院子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越跑越远。
脑子里忽然响起嬷嬷们的话——张贵人那边,点心可以送,茶千万别送。送了就是找死。
她不知道那小太监听没听过这话。
可她知道,再跑几步,他就进那个院子了。
她犹豫了一瞬。
然后她跑起来。
跑得很快,食盒在手里晃荡,里面的碗碟碰得叮当响。她顾不上,只是跑。
“等等!”她喊。
那小太监已经跑到院子门口了。
“等等!”她又喊。
那小太监停下来,回过头,看见她跑过来,一脸懵。
“怎么了?”
她喘着气,指着那托盘上的壶。
“这茶……是往这儿送的?”
小太监低头看了看单子,点点头:“是啊,张贵人院子的。”
她说:“张贵人忌茶。”
小太监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张贵人忌茶,”她说,“上个月刚因为这个罚过人。你把茶送进去,会出事。”
小太监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壶茶,又抬头看看那院子的大门,手开始抖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她说:“回去换。换成白水,或者换成别的什么。反正不能是茶。”
小太监转身就跑,跑得比来时还快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跑远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回去的路上,她心里跳得有点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。多管闲事,在宫里是大忌。可要是不管,那小太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
她想着嬷嬷们的话——少说话,少出头。
她今天出头了。
回到御膳房,她把食盒放下,继续干活。择菜,洗菜,切菜。手上忙着,心里还有点乱。
过了没多久,周公公派人来叫她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跟着那小太监走进周公公的屋子,她低着头,站着。
周公公坐在那儿,面前站着那个送茶的小太监。小太监垂着头,腿还在抖。
周公公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周公公说。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周公公问:“你怎么知道张贵人忌茶?”
她说:“嬷嬷们说的。”
“哪个嬷嬷?”
“在廊下说话的那些嬷嬷。我不认识。”
周公公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“她们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前几天。我送茶点回来,听见的。”
周公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听了一遍?”
她点点头。
周公公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记下来了?”
她又点点头。
周公公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“倒是个好记性。”周公公说。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周公公挥挥手: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公公忽然说。
她停下来。
周公公看着她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语朝阳。”
周公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走出去。
外面,那个小太监跟出来,追着她走了几步。
“谢谢你,”小太监说,“今天要不是你,我就……”
她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小太监还想说什么,她已经走了。
日子照常过。
她每天还是送茶点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送完了就回来帮小孟公公择菜、洗菜、切菜。那些嬷嬷们还是坐在廊下说话,她路过的时候,那些话还是往耳朵里钻。
她还是听听就过,从不往心里去。
可那些话,她还是记住了。
有一天,御膳房出了一件事。
一个宫女来领各宫的茶点单子,管事的不在,那宫女急着要走,随手拿起一张单子就要走。
语朝阳正好在旁边。
她看了一眼那张单子,忽然开口:“那是错的。”
那宫女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什么错的?”
她说:“那张单子是上个月的。这个月张贵人的忌口换了,改成忌甜的。赵昭仪那边加了茶,李淑妃那边减了点心。”
那宫女瞪大眼睛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嬷嬷们说的。我听见了。”
那宫女将信将疑,拿着那张单子去找管事。管事回来一看,果然,单子拿错了。
管事把她叫去,问:“你怎么知道那些?”
她说:“上次嬷嬷们念叨的时候,我记住了。”
管事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就听了一遍?”
她点点头。
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摆摆手,让她走了。
从那以后,御膳房的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有人好奇,有人不信,有人背后嘀咕。她走在路上,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,刺刺的。
她不管,照常干活。
小孟公公有一回问她:“你记性真那么好?”
她说:“还行。”
小孟公公说:“什么叫还行?人家说一遍你就记住了,这叫还行?”
她没说话。
小孟公公摇摇头,笑了。
“行,往后我记不住的事,就问你。”
她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又过了几天,御膳房分例的账册出了错。
管事的周公公对着账册对了半天,对不出来。正发愁,她刚好进去送东西。
周公公抬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你来。”
她走过去。
周公公指着账册说:“这上个月的账,和这个月的对不上。你看看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,看了几眼,说:“这行错了。”
周公公凑过来:“哪行?”
她说:“永寿宫的茶点,上个月是十六份,这个月改成十四份了。这上面没改。”
周公公翻了翻,果然。
他又翻了几页,她又在旁边指出几处。
周公公把账册合上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学过记账?”
她摇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的?”
她说:“上次嬷嬷们念叨各宫分例的时候,我记住了。”
周公公愣了愣。
“上次?哪次?”
她想了一下:“半个月前。那天她们在廊下说话,说起各宫的份例变动,我听见了。”
周公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摆摆手,让她走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好是坏。
姑母说过,少说话,少出头。可她最近说的话,比过去三年都多。
可那些话,不说行吗?
那小太监要是不知道,今天就在辛者库了。那单子要是错了,各宫的主子吃错了东西,御膳房从上到下都得挨罚。
她不说,能行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些话在脑子里转,她不说出来,憋得难受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一片白。
她看着那片白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还要送茶点。
还要听那些嬷嬷们说话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,她去送茶点。
走在巷子里,迎面遇上一个人。
是那个她救过的小太监。小太监见了她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“语姐姐,”小太监说,“昨天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账册的事,”小太监说,“御膳房的人都在说,说你记性好,看一眼就知道哪儿错了。”
她摇摇头:“没那么神。”
小太监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崇拜。
“语姐姐,你是不是什么都能记住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是。只是听见了,就记住了。”
小太监说: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小太监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。
“语姐姐,我能不能求你个事?”
她看着他。
小太监说:“我记性不好,老是忘事。往后要是有什么要紧的,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小太监笑了,连声道谢,跑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。
然后她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送完茶点回来,她坐在御膳房后头的台阶上,歇了一会儿。
太阳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忽然想起姑母的话。
姑母说,多看,多听,少说话,少出头。
她今天又出头了。
可她好像……也没办法。
那些话在脑子里,不说出来,难受。
说出来,又怕惹事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回去干活。
厨房里,小孟公公正在炒菜。见她进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回来啦?来,帮我翻几下。”
她走过去,接过锅铲。
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翻着锅里的菜,什么也没想。
菜炒好了,盛出来。
小孟公公擦了把汗,忽然说:“听说你昨儿又帮周公公对账了?”
她点点头。
小孟公公看着她,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。
“你这记性,往后肯定有用。”小孟公公说。
她没说话。
小孟公公又说:“在宫里,有点本事是好事。可也得小心,别让人把你当枪使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孟公公。
小孟公公笑了笑,拍拍她的肩。
“行了,干活吧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躺在床上,想着小孟公公的话。
别让人把你当枪使。
她记住了。
窗外,月亮还是那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