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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御膳房 ...

  •   语朝阳被调入御膳房那天,是个晴天。

      来传话的是个她不认识的小太监,站在杂役院门口,尖着嗓子喊:“语朝阳?语朝阳在不在?”

      她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那小太监面前。

     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说:“收拾收拾,从今儿起,你去御膳房当差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御膳房?她不就是御膳房的吗?

      小太监看出她的疑惑,嗤笑一声:“不是这儿。是真正的御膳房——掌勺做菜的那个御膳房。你这儿,是杂役院。”

      她明白了。

      御膳房分两处。一处是做菜的,在正经的院子里,有掌勺的太监,有帮厨的杂役,有专门给各宫送茶点的跑腿。另一处是杂役院,在后头偏僻的角落里,洗碗刷桶倒泔水。

      她在这儿干了三年,是杂役院的杂役。

      现在,她要被调去真正的御膳房了。

      小太监说:“听说你做事麻利,那边要人。赶紧收拾,跟我走。”

      她转身回屋,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里。东西不多,几件衣裳,两块帕子,一把木梳。她把包袱系好,抱在怀里。

      阿雀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

      “你要走了。”阿雀说。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阿雀忽然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
      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阿雀说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了拍阿雀的背。

      “你还在这儿,”她说,“我还在宫里,能见着。”

      阿雀松开她,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

      “那你快去吧,”阿雀说,“别让人等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,转身走出屋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阿雀站在那儿,冲她挥手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矮房,看了一眼那扇破了洞的窗户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井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头,跟着小太监走了。

      御膳房在皇宫的东边,离杂役院走了两刻钟。

     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经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终于走到一个院子里。院子很大,比她住的那个院子大十倍。正中间是三间大瓦房,烟囱里冒着烟,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。

      小太监把她领到一间屋里,屋里坐着一个胖胖的太监,穿着深褐色的袍子,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愣。

      “周公公,”小太监说,“人带来了。”

      那周公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你就是语朝阳?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周公公又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账册。

      “御膳房的规矩,你知道多少?”

      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周公公哼了一声:“不知道就学。御膳房不比杂役院,这儿是给皇上娘娘们做饭的地方,出一点差错,掉的是脑袋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周公公说:“先跟着送茶点。宫里各处都要送,路要记熟,人要认准,什么时辰送到什么地方,一点不能差。”

      她又点点头。

      周公公挥挥手:“去吧,外头有人带你。”

      她转身出去。

      外头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太监,瘦高个,脸白净,看着挺和气。见她出来,那人笑了笑,说:“走吧,我先带你认认路。”

      她跟着那人走出院子。

      那人边走边说:“我姓孟,你叫我小孟公公就行。往后咱俩搭伙,我掌勺,你跑腿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小孟公公说:“御膳房的事儿说难不难,说简单也不简单。各宫主子口味不一样,忌口不一样,送的时间也不一样。你得记清楚了,送错了,挨骂是轻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记性好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
      “那敢情好。”

      御膳房送茶点,一天两趟。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上午是点心,下午是茶水和果子。

      小孟公公带着她走了一遍。

      先去的离御膳房最近的几个院子。储秀宫、钟粹宫、承乾宫。每个宫门口都有当值的太监宫女,把食盒接过去,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下。

      小孟公公说:“这些是低等妃嫔住的,没什么讲究,送到了就行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然后去远一些的。

      永寿宫、翊坤宫、咸福宫。这些宫门前的太监宫女,脸色就倨傲些,接了食盒还要翻一翻,看看里头的东西对不对。

      小孟公公说:“这些是中等妃嫔,有头有脸,得罪不起。见了她们的人,客气点,别多话。”

      她又点点头。

      最后去最远的。

      长春宫、坤宁宫、景仁宫。这些宫门前的太监宫女,穿得都比别处好,站得也比别处直。他们接过食盒,连看都不看小孟公公一眼,只盯着食盒里的东西。

      小孟公公压低了声音说:“这些是贵妃、皇后的地方。送的时候手脚麻利些,别东张西望,别多嘴,送了就走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走了一上午,她把路记熟了。

      哪条路近,哪条路好走,哪个院子在哪个方位,她都记住了。

      小孟公公问她:“记下了?”

      她说:“记下了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笑了笑,说:“行,明儿你自己送。”

      第二天,她开始自己送茶点。

      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提着食盒,从御膳房出来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把茶点送到该送的地方。

      刚开始的时候,她有点紧张。怕走错路,怕送错地方,怕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人。

      走了几天,就不紧张了。

      路熟了,人也熟了。哪个宫的门口站着什么人,什么时辰该往哪儿走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别的送茶点的宫女太监,会点点头,擦肩而过。谁也不跟谁说话,各走各的路。

      有时候会遇见一些她不认识的人。穿锦袍的,穿官服的,穿铠甲的。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,她从不敢抬头看,只低着头,侧着身子,等他们过去再走。

      有一回,她送茶点回来,在一个巷子里遇上一群人。打头的是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少年,看着比她大几岁,眉眼生得贵气,走路目不斜视。

      她赶紧往旁边躲,贴着墙根站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      那群人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声杂沓,衣袂带起的风从她脸上扫过。

      等他们走远了,她才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群人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,看不见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那是谁。

      她只知道,那是她不该看的人。

      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
      她每天送茶点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,风雨无阻。

      下雨的时候,她把食盒护在怀里,用身子挡着雨,跑得飞快。下雪的时候,她踩着雪,一步一步走得稳当,不让食盒里的东西洒出来。

      天热的时候,汗湿透了衣裳,她擦一把,继续走。天冷的时候,手冻得通红,她把食盒抱在怀里,让它暖着。

      她送的茶点,从来没出过错。

      周公公有一回把她叫去,问她:“听说你记性好?”

      她说:“还行。”

      周公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可从那以后,分给她的活儿,比别人的多一些。

      她不说,只是干。

      送完茶点,回来帮小孟公公择菜、洗菜、切菜。小孟公公掌勺的时候,她就在旁边看着,帮他递东西、倒水、擦汗。

      小孟公公有时候会跟她说话。

      “你以前在杂役院干了三年?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“刷桶?”

      她又点点头。

      小孟公公叹了口气,说:“那地方我去过,不是人待的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。

      小孟公公说:“现在好了,出来了。御膳房虽然也累,可至少能见着人,能见着世面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小孟公公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这个问题,阿雀问过她。

      她当时说不知道。

      现在还是不知道。

      小孟公公见她没说话,自己接了话头:“我跟你说,在宫里,能往上爬就往上爬。爬不上去,就老老实实待着。别出头,别惹事,别让人记住你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笑了笑,继续炒菜。

      有一天,她在送茶点的路上,遇见了一个嬷嬷。

      那嬷嬷穿着深青色的衣裳,走在巷子里,走得不快不慢。她迎面走过去,低着头,侧着身子,想从那嬷嬷身边绕过去。

      可那嬷嬷忽然停下来了。

      “你是御膳房的?”那嬷嬷问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那嬷嬷四十来岁,脸很严厉,眼睛很亮,正盯着她看。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那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“语朝阳。”

      那嬷嬷听见这名字,眉头动了动。

      “周嬷嬷的侄女?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在宫里说过姑母是谁,不知道这人怎么知道的。

      那嬷嬷看见她的表情,嘴角动了动,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

      “你姑母提过你,”那嬷嬷说,“说你记性好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      那嬷嬷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好好干。”

      说完,那嬷嬷走了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尚宫局的郑尚宫。

      可她当时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那人看她的目光,和吴婆子不一样,和春杏不一样,和小孟公公也不一样。

     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
      可记住了。

      送茶点送了几个月,她把宫里的大路小路都跑遍了。

      哪个院子偏僻,哪条巷子近,哪个时辰哪条路人多,她都知道。

      有时候送完茶点回来,她会坐在御膳房后头的台阶上,歇一会儿。

     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宫殿,看着天边的云飘过来又飘过去。

      她有时候会想,爹娘要是还活着,看见她在宫里当差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

      也许会高兴。

      也许会说,闺女出息了。

      可他们看不见了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手上还有茧子,是刷桶那三年留下的。现在不刷桶了,茧子还在。

      她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回去干活。

      厨房里,小孟公公正在炒菜,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她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锅铲,帮他翻了几下。

      小孟公公在旁边喘气,说:“你学得倒快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看着看着就会了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笑了:“行,以后我不在的时候,你顶上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,继续翻着锅里的菜。

      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
    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
      送茶点,帮厨,学活儿。

      认识的人慢慢多了。哪个宫门口站着什么人,哪个太监好说话,哪个宫女不好惹,她都心里有数。

      也见过各色人物。

      有穿得富贵、走路带风的,那是得宠的妃嫔身边的红人。有低着头、贴着墙根走的,那是和她一样的小人物。有板着脸、目不斜视的,那是管事儿的。有笑眯眯、见了谁都点头的,那是人精。

      她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      什么都不说。

      有一回,小孟公公问她:“你在宫里这么久了,见过皇上没有?”

      她摇摇头。

      小孟公公说:“我也没见过。皇上哪是咱们能见的?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小孟公公叹了口气,说:“咱这样的人,这辈子,能安安稳稳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你这个人,话真少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
      小孟公公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她回到住的地方。

      御膳房的住处比杂役院好一些。还是矮房,还是几个人挤一间,可干净些,亮堂些,窗户纸也没破。

      她躺下来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      月亮很亮,和以前一样。

      她想着今天的事,想着小孟公公的话,想着那个问她名字的嬷嬷。

      想着这几个月在御膳房的日子。

      比刷桶好。

      比挨打好。

      能见着人,能见着世面,能学活儿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      明天还要早起。

      还要送茶点。

      还要帮厨。

      日子还长着呢。

      她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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