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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初为人母   念安被 ...

  •   念安被抱回来的第一个月,崔元贞和宋秀玉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
      婴儿的作息是没有昼夜之分的。饿了就哭,尿了就哭,冷了热了不舒服了,统统用哭声来表达。那哭声不大,细细的,像小猫叫,可穿透力极强,从床边的摇篮里传出来,一阵一阵的,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宋秀玉总是第一个醒的。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,赤着脚跨到摇篮边,先伸手探一探尿布,湿了就去换,不湿就抱起来喂。奶水是没有的,念安从第一天起就是喝羊奶。羊奶是托人从城外的农户那里买的,每天早上送来,新鲜温热,用陶罐装着,搁在灶台上。夜里那一顿就得提前温好,放在棉套里捂着,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伸手就能够到。

      摇篮是崔元贞找村里的老木匠打的。不大,刚好容得下一个婴儿,四根立柱架着纱帐,床底是活动的,轻轻一推就能晃起来。老木匠说婴儿睡在大人身边有安全感,夜里照看起来也方便。崔元贞把摇篮放在大床的右手边,离宋秀玉那一侧近了半臂的距离。她想着夜里宋秀玉起来喂奶,不用多走路。可她还是小看了婴儿的折腾劲儿。

      念安睡在摇篮里,有时候睡得很沉,小拳头举在耳朵边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细,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。宋秀玉半夜醒来,总要探头看上一眼,确认她还在呼吸,才放心躺回去。有时候念安翻了个身,哼唧几声,宋秀玉又醒了,伸手轻轻推一推摇篮,晃几下,念安就又睡过去了。可有时候哼唧不管用,哭了也不管用,宋秀玉就得把她从摇篮里抱起来,搂在怀里,在屋里来回走。走累了就在床边坐下,刚坐下念安就哼哼唧唧地抗议,只好又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得腿都酸了,念安还没睡沉,一放回摇篮就哭。宋秀玉只好抱着她靠在床头,让念安趴在自己胸口,用被子把两个人裹住,就那么坐着,坐到天快亮。

      崔元贞也想帮忙。她换了尿布,不是系得太紧勒着念安的腿,就是系得太松漏了一床。宋秀玉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接过去三两下就弄好了。崔元贞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条脏了的尿布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“你把脏的拿去洗了。”宋秀玉头也不抬地说。“哦。”崔元贞拿着尿布去了灶房。水是凉的,她蹲在盆边搓了半天,搓得手都红了,也不知道洗干净没有。后来隔壁王婶来串门,看见她晾在院子里的尿布,笑了,说“崔娘子,这尿布没洗干净,你看这里还有印子”。崔元贞低头看了看,果然有印子,黄黄的,怎么也搓不掉。王婶叹了口气,把尿布取下来,重新洗了一遍。崔元贞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
      宋秀玉不一样。她好像天生就会做这些事。给念安洗澡,她一只手托着脖子,一只手轻轻地撩水,水温试了又试,不烫不凉。念安在水里蹬着小腿,小手抓着宋秀玉的手指,眼睛半睁半闭的,很享受的样子。崔元贞蹲在桶边,看着宋秀玉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,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的、像春水一样的光,忽然觉得她好陌生,她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,而她从来不知道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宋秀玉感觉到她的目光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看你。”崔元贞说。

      宋秀玉笑了笑,低下头,继续给念安洗澡。念安的小手从水里伸出来,啪地拍了一下水面,水花溅了宋秀玉一脸。宋秀玉也不恼,抹了一把脸,笑着说“安安不乖”。念安咯咯笑了起来,声音细细的,脆脆的,像银铃。崔元贞蹲在旁边,看着那笑成一团的一大一小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,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。

      念安夜里哭得最凶的那几天,宋秀玉几乎整夜没合眼。她从摇篮里抱起念安,在屋里走来走去,手拍着念安的背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。那调子软软的,糯糯的,像糯米糍粑一样黏。念安听着听着就不哭了,小脸贴在宋秀玉的肩窝里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宋秀玉不敢放回摇篮,怕一放又哭。她就那么抱着,在屋里走了不知多少圈,走到念安睡沉了,走到自己腿软了,才慢慢坐到床边,靠着床栏,让念安趴在自己胸口。崔元贞醒过来,身边是空的。她侧过头,看见宋秀玉抱着念安靠在床头,一盏小油灯搁在小几上,灯芯噼啪地响,微光映着两个人的脸。念安睡着了,宋秀玉也闭着眼睛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累了。崔元贞轻轻坐起来,把被子披在宋秀玉肩上。宋秀玉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      “我来抱一会儿,你躺下睡。”崔元贞低声说。

      宋秀玉摇了摇头。“她刚睡着,一动又醒了。”

      崔元贞没有说话,只是挨着宋秀玉坐着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两个人就那样靠着,一个抱着孩子,一个抱着大人,在微弱的灯光里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月光照在摇篮上,照在那顶薄薄的纱帐上,照在念安露在外面的小手上。那手很小,比崔元贞的拇指大不了多少,手指细细长长的,像几根嫩嫩的豆芽。崔元贞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几根小手指。念安的小手一下子张开了,紧紧攥住了崔元贞的食指,攥得那样紧,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崔元贞低下头,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手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元贞。”宋秀玉的声音很轻,带着困意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她喜欢你。”

      崔元贞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那根被念安攥住的食指轻轻弯了弯,回握住那只小小的、柔软的手。她不知道念安认不认得她,不知道在她小小的世界里,自己算什么人,还是“那个偶尔抱我的人”,还是只是“娘亲身边的另一个人”。

      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,宋秀玉用了不到两个月。她已经能从念安的哭声里分辨出她是要吃还是要换,是冷了还是热了,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只是想让人抱。她换尿布的动作快得像变戏法,念安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换好了,干干爽爽的。她喂羊奶的时候会先在自己手背上滴两滴,试试温度,不烫不凉再喂。念安喝奶爱打嗝,她就竖着抱,让念安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轻轻拍着她的背,拍到她打出一个响亮的嗝,才放下来。夜里念安哭,她不用睁眼就能精准地把手伸到摇篮里,轻轻拍一拍,哼两句摇篮曲,念安就又睡过去了。有时候连哼都不用哼,手搭上去,念安就不哭了,小脸蹭蹭她的手心,继续睡。

      崔元贞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念安醒着的时候,她插不上手,念安睡着的时候,她插不上话。她试着抱念安,念安不爱让她抱,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找宋秀玉。她试着喂念安,念安不爱喝她喂的,喝了几勺,小手推开,嘴里哼哼唧唧的。宋秀玉接过去,念安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。崔元贞看着空碗,又看着念安那张餍足的小脸,心里酸溜溜的。

      “她不认我。”崔元贞说。

      “她还小,谁喂她多就认谁。”宋秀玉把念安竖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你多抱抱她,她就认你了。”

      崔元贞伸出手,想抱。念安靠在宋秀玉肩上,小手攥着宋秀玉的头发,不肯松。崔元贞的手悬在半空,收回来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宋秀玉笑了笑,把念安的小手从自己头发上掰开,轻轻放在崔元贞手心里。

      念安学说话是在十个月的时候。她先是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,“啊”“哦”“咿”,拖得长长的,像唱歌一样。宋秀玉每天抱着她,指着自己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娘——娘——”念安看着她,小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,不是“娘”。宋秀玉不急,每天都说,说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崔元贞有时候也凑过去,指着自己,说“阿娘——阿娘——”。念安看着她,小嘴一撇,转过去了。崔元贞叹了口气,宋秀玉笑了。

      那天傍晚,崔元贞从外面回来,刚推开院门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娘”。不是那种含混的、咿咿呀呀的声音,是清清楚楚的、认认真真的、冲着宋秀玉喊的“娘”。念安坐在宋秀玉膝上,小手抓着宋秀玉的衣领,仰着头,看着她,又喊了一声:“娘。”

      宋秀玉愣住了。她看着念安,嘴唇哆嗦着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把念安紧紧搂在怀里,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,激动的哭了。

      “她会叫人了。她会叫人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见崔元贞站在门口,“安安,叫娘,叫娘。”宋秀玉指着崔元贞,声音还在抖。

      念安看着崔元贞,歪着脑袋,看了好一会儿。崔元贞站在那里,等着,不敢动,不敢出声,怕吓着她。念安的小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又张了张,还是没出声。崔元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,就是紧张。

      “娘。”念安的声音小小的,软软的,像一颗糖掉进了棉絮里。她冲崔元贞喊的,不是“阿娘”,也不是“娘亲”,是“娘”。和喊宋秀玉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崔元贞走过去,蹲下来,把宋秀玉和念安一起揽进怀里。念安夹在两个人中间,小手一会儿摸摸宋秀玉的脸,一会儿摸摸崔元贞的脸,嘴里“娘”“娘”地叫着,叫得两个人都哭了。她们哭得很厉害,念安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,也跟着哭了起来。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。

      崔元贞低下头,亲了亲念安的额头,又亲了亲宋秀玉的额头。她看着怀里这两个人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都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。她忽然觉得,这才像个家啊。不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,不是那张宽大的床,不是院子里的枣树和灶台上的药罐。是这个人,和这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正在学说话的小东西。她们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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