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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托孤 公主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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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嫁入国舅府那日,长安满城喜庆。崔元贞立在洛阳街头,望着京城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大红的嫁衣,盛大的婚礼,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座更严实的牢笼。
国舅府戒备森严,公主自大婚之日起便被处处监视,言行举止皆有人暗中禀报,连寄信传音都做不得主,如同囚鸟。从前她厌弃权谋,不屑朝堂算计,可被困在这方寸府邸,她终于看透,没有权力,便只能任人摆布,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为破此局,她暗中筹谋,放下身段接近手握禁军兵权的指挥使,借其势力收拢旧部、积攒力量。
不久,公主诞下一女的消息传遍长安。崔元贞听闻母女平安,悬着的心放下大半。她以为公主既已生子,与驸马关系定然缓和,往后即便不算圆满,也能安稳度日。那份心安总算是落地了。
“秀玉,我们去杭州吧。”崔元贞眼底是久违的释然,“公主如今安稳了,我们也该去寻我们的日子。”
宋秀玉点头。两人收拾行囊,南下杭州,在西湖边寻了一处临水小院,过上了隐居生活。江南烟雨温润,无权谋算计,无生死别离。这般安稳,过了将近一年。
一日傍晚,细雨濛濛。一个黑衣神秘人抱着襁褓婴孩,悄无声息立在小院门口。来人只低声留下一句“公主托付之物”,便将孩子与画卷一同交到崔元贞手中,转瞬消失在烟雨深处。
旁人看来,这不过是一幅寻常水墨。可崔元贞一眼便看出了端倪,画角一处水渍般的淡墨折痕。
她连忙关上院门,将婴孩交给宋秀玉,独自铺开画卷,循着暗记细细摸索,拆开画背夹层。一卷极薄的绫帕密信,静静藏在裱纸深处。
元贞亲启:
见字如面。你听闻我生女,定是以为我在国舅府安稳度日,了却牵挂,放心南下隐居。这假象本就是我刻意让人传出去的,只为让你安心远离。
我嫁入国舅府,从未有一日自由。从前我厌弃政治,如今才懂,无权无势便只能任人宰割。为求自由,我委身禁军指挥使,借他兵权,暗中联络旧部,筹谋举事。怀中孩儿并非国舅血脉,是我此番筹谋里唯一的软肋。
我已破釜沉舟。成,则登临九五,败,则身首异处。成功希望渺茫,可我赌的从不是输赢,而是挣脱这该死的命运。
我太了解你,知你重情、心软、知恩必报。若我兵败,你必定不顾一切赶回长安救我。可长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你一旦归来,必深陷漩涡,赔上性命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赴死。
故我将女儿托付于你,以孩子牵绊你,以稚子留住你,两全其美。既能护我的血脉远离杀戮,也能锁住你的脚步,不让你踏入死地。
此生无缘相伴,我早已认命。这孩子我取名为念安,愿她一生念想,一世平安。我不求她大富大贵,只求她远离朝堂纷争,做个寻常女子,替我活成我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,替我陪在你身边,圆我此生未能实现的心愿。
若我兵败身死,千万莫要冲动,莫要为我收敛,莫要试图营救。你只需好好抚养念安,护她长大,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。
忘了长安的是非,在杭州,和秀玉好好过日子,安稳余生。
此生无缘,来世,愿你我都生在寻常人家。
玉真绝笔
崔元贞捏着那方绫帕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她终于看懂了公主所有的算计,托付孩子,从来不止是托孤,更是一场温柔的困锁。公主太怕她赴死,才用最温柔的方式断了她的念想。
她想即刻赶回长安,想阻止公主,可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,看着信中字字泣血的托付,她寸步难行。宋秀玉上前接过襁褓,轻声道:“别怕,我们养着她,绝不辜负公主所托。”
崔元贞靠在宋秀玉肩头,泣不成声。江南的烟雨,化不开满心悲凉。
往后数月,两人悉心抚养小念安,粗茶淡饭,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孩子。崔元贞常常对着那幅画卷发呆,手里攥着公主当年留下的旧帕。她不敢打听京城消息,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揪心。
终究,噩耗还是来了。
送信的同乡脚步匆匆,神色凝重,只一句“玉真公主谋逆兵败,冷宫赐死,白绫自尽”,崔元贞便瞬间僵在原地。她正抱着念安喂米汤,闻言手臂猛地一僵,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浑身血液冻结,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背过身,脊背挺得笔直,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所有的悲痛都堵在胸腔里。她是念安的依靠,是秀玉的支撑,不能崩溃,只能把心疼、愧疚、遗憾全都压在心底。
宋秀玉轻轻揽住她的肩,她缓缓靠过去,闷声哽咽,哭得浑身发颤,却始终没发出一丝哭声。
几日后,天未亮,两人抱着念安,带着那幅藏着绝笔信的西湖画卷,赶往杭州城外一处清净古寺。她们将画卷挂在案前,权当公主灵位。没有喧哗香火,只点一盏长明灯。崔元贞跪在蒲团上,从清晨跪到日暮,一遍遍诵经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不求别的,只求公主魂归净土。来世再不生在帝王家,能做自由自在的寻常人。
香烟袅袅,江南的烟雨飘进古寺。崔元贞望着那幅平静的西湖画卷,紧紧握住宋秀玉的手,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熟睡的念安。公主用性命换来了孩子的安稳,也用尽最后心思护住了她。她们必会守着念安,在这江南烟雨里隐姓埋名,护她一生平安。
过往的恩义、遗憾、爱恋、别离,都化作古寺的袅袅香火,散在江南的风烟里。从此,西湖边多了一户寻常人家,一对温婉女子,抚养着一个幼女,安稳度日,不负故人,不负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