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3、安安像谁   念安四 ...

  •   念安四岁那年,崔元贞便开始亲自教她认字。

      她裁了一沓巴掌大小的素白纸片,研磨蘸墨,提笔落笔端端正正,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:人、口、手、水、火、山、石、田、土。每一个字都骨架周正,没有半分潦草。

      她将纸片齐齐摊在桌案上,伸手把小小的念安抱坐到木椅上,指着第一个字,柔声细语:“安安,这个字念人。”

      念安歪着小小的脑袋,圆溜溜的眸子盯着纸片看了半晌,软软跟着念:“人。”

      崔元贞又指向下一个:“这个念口。”

      “口。”

      “这个念手。”

      “手。”

      念安乖乖顺着她的指引念了一圈,嗓音软糯奶气,像初春枝头刚冒的嫩芽,清甜又稚嫩。崔元贞心里略觉欣慰,随手将纸片打乱,从中抽出一张,含笑问她:“安安,这个念什么?”

      念安盯着那张纸片瞧了许久,小嘴张了张,又轻轻合上。她抬起头望向崔元贞,眼底亮闪闪的,带着几分孩童的腼腆,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:“阿娘,我忘了。”

      崔元贞耐着性子,把这十几个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。今日教过,明日便忘,明日记熟,后天又糊涂。念安的小脑袋像装了个漏底的筛子,学识从左边灌进去,转眼便从右边漏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一月又一月悠悠过去,那十几个简单的字,她始终没能稳稳认全。时常把“人”认成“入”,把“入”看成“人”;口与田常常混淆,指着水偏说是火,望着火又念成水。

      崔元贞从不发火,一遍又一遍耐心纠正。念安性子温顺,不哭不闹,认错了也不羞恼,阿娘教一遍,她便跟着念一遍,念完便仰起小脸冲崔元贞甜甜一笑,眉眼软软,笑意融融,任谁也生不起半分苛责的心。

      宋秀玉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,屋里一遍遍教书声、一遍遍懵懂跟读声,入耳皆是温柔。她忍不住弯了眉眼,放下手中针线,缓步走至门边倚着门框,静静看着屋里一大一小。

      “元贞,孩子还小,心智没开窍呢,别太心急。”

      “我倒不是急着要她多聪慧。”崔元贞放下手中字纸,轻轻叹了口气,“只是觉得稀奇,怎的半点都记不住。我像她这般年纪,三字经都已背下大半了。”

      宋秀玉走上前,伸手将念安从椅子上温柔抱进怀里。念安顺势搂住她的脖颈,小脸埋在她肩窝里,小声委屈嘟囔:“娘亲,阿娘好凶。”

      宋秀玉低低笑出声,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额头,柔声哄着:“阿娘不是凶,阿娘只是盼着安安将来知书达理,懂事。”

      念安在认字一事上懵懂迟钝,半点不开窍,可在别处,却机灵聪慧,全然不像四岁的孩童。

      她最爱跟着巷口邻里的孩童一同嬉闹玩耍。巷口生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一片空地平整开阔,天然便是孩子们的游乐场。念安虽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,却半点不怯场,也从不畏生。

      她小小年纪自有主见,给众人一一分派角色,谁做姐姐,谁做妹妹,谁当小宝宝,谁扮大老虎。周遭孩子都心甘情愿听她安排,就连比她年长两三岁的孩童,也乐意跟在她身后跑前跑后。

      她带着众人玩捉迷藏、跳房子、丢手绢,还会把平日里从宋秀玉口中听来的戏文小故事,随口改编成游戏情节,领着大家扮演演绎,有模有样,神情十足。

      一日傍晚,暮色浅浅浸染街巷,崔元贞出门去巷口唤念安回家吃饭。远远便看见她立在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,在地上比比划划画着纹路。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她身侧,安安静静,乖乖听她吩咐。

      念安嗓音清亮,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清晰笃定:“你们都听好了,待会儿我说跑,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,我在后面追。谁先被我抓到,下一轮便换谁来追我们。”

      一众孩童齐齐点头,眼里满是雀跃与期待。

      崔元贞立在巷口静静望着,久久没有出声。夕阳余晖斜斜洒落,笼住她小小的身子,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。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,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,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,从容发号施令。

      崔元贞望着那小小的侧影,心头忽然微微一怔。这般气度风骨,竟半点不像高贵骄傲的公主,反倒隐隐有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号召力。

      晚饭桌上,崔元贞将傍晚所见之事说与宋秀玉听。宋秀玉含笑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,柔声夸赞:“我们安安真厉害,小小年纪就有领头的气度。”

      崔元贞端着饭碗,目光落在懵懂吃饭的念安身上,轻声感慨:“你说这孩子到底随谁?认字读书半点不开窍,领着一群孩子玩耍做主,倒是无师自通。”

      宋秀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,沉吟片刻,淡淡开口:“兴许是随她生父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崔元贞骤然一怔。

      她的生父,那位禁军孟指挥使。她们从未见过其人,只知他籍贯开封,终年三十二,早年便与公主相识。起兵举事之时,他始终守在公主身侧,不离不弃。兵败之后,他战死沙场,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,尸骨草草埋在长安城外乱葬岗,无碑无冢,无人祭奠。

      她们不知他容貌俊丑,不知他声线粗细,不知他性情温烈,不知他笑时是否有浅浅梨涡。世间关于他的模样,没有半张画像留存,只剩一个冰冷的姓氏,一段悲凉的过往。

      “你说他从前是不是也是这般?”崔元贞缓缓放下碗筷,眸光微沉,“读书认字寻常无奇,却天生有号召力,能让旁人甘心追随,听他号令。”

      宋秀玉看了她一眼,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。她伸手轻轻覆在崔元贞手背上,暖意缓缓传来,温柔安抚:“元贞,别多想了。念安如今在我们身边长大,日日相伴,朝夕相守。不管她血脉随了谁,性子像了谁,她都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,是我们心尖上的安安。”

      崔元贞沉默着没有接话,垂下眼眸扒了两口饭,终究没了胃口,又慢慢放下了碗筷。

      坐在对面的念安懵懂无知,听不懂两位阿娘话里的心事与怅然,只乖乖低头吃饭,时不时抬起小脸,冲着她们甜甜笑一笑。眉眼干净,笑意纯粹,是四岁孩童独有的无忧无虑,天真烂漫。

     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缓缓流淌。

      念安四岁半时,巷里同龄孩童纷纷被送去私塾启蒙读书。念安瞧着小伙伴们结伴上学,心里也好生向往,吵着也要去。倒不是真心想认字读书,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玩伴。

      崔元贞终究没舍得送她入私塾,依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。那十几个最简单的字,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,念安总算勉强认全,可一旦换了字体、变了写法,便又茫然不识。

      崔元贞难免生出几分挫败之感。宋秀玉时时宽慰她,孩子年纪尚幼,不必强求,何况是女儿家,认得几个字,能读书写信便足够,又不必考取功名,何必太过严苛。

      崔元贞瞥她一眼,无奈轻笑:“你呀,典型的慈母多败儿。”

      宋秀玉笑意温柔,回她一句:“你又何尝不是慈母?偏要故作严父模样。”

      崔元贞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。

      严父。

      她本不是父亲,只是寻常女子。念安生来便只有两位母亲,从未有过父亲相伴身旁。她心底隐隐不安,不知这般成长算不算一种缺憾,更不知待念安长大懂事之后,会不会追问起那个从未谋面、早已逝去的亲生父亲。

      入夜,念安睡得沉沉。崔元贞与宋秀玉并肩坐在院中廊下。

      夜空一轮圆月高悬,清辉洒落,遍洒庭院,树影斑驳。院中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,细碎又安静。

      “秀玉。”崔元贞轻声开口,打破寂静。

      “嗯。”宋秀玉柔声应着。

      “你说念安将来长大了,会不会追问她的生身父母?”

      宋秀玉沉默片刻,眸光柔和沉静:“或许会吧。等她真有那日,我们便好好告诉她。”

      “告诉她什么?”崔元贞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
      “就告诉她所有的一切”

      崔元贞没有再接话。晚风拂过枝头,枣叶簌簌轻响,似轻叹,似低语。

      宋秀玉伸手,轻轻握住崔元贞微凉的手。两只手紧紧相握,一温一凉,相融相依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
      “元贞,你在害怕什么?”

      崔元贞沉默良久,才慢慢道出心底隐忧:“我怕她有朝一日知晓全部身世,会觉得我们终究只是养母,不及血脉至亲亲近。怕她心里生了隔阂,与我们渐渐疏远。”

      宋秀玉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又温柔:“不会的。我们从她襁褓之时便守着她,养她、疼她、教她、护她,朝夕相伴数年。血脉只是生来的缘分,可养育之情、相伴之恩,更是刻入骨血的亲情。在安安心里,我们便是她唯一的娘亲。”

      崔元贞依旧无言,只是将宋秀玉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。

      月色如水,静静笼罩小院,笼罩相依的两人,也笼罩着屋内熟睡的小小念安。窗内一盏油灯微亮,灯芯偶尔噼啪轻响,暖黄微光透过窗棂漫出来,温柔又安稳,像人间最妥帖的暖意,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她们安稳平淡的余生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