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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棋子 崔元贞在长 ...

  •   崔元贞在长安,一留便是数月。

      她原本只想见公主一面,确认她安然无恙,便即刻带着宋秀玉南下杭州,寻一处安稳之地度过后半生。可公主府被守得密不透风,禁军三班轮换值守,角门上了重重铜锁,就连平日里能搭得上话的周婆子,也半点消息都传递不出来。她每日准时去往那条侧巷,远远望着紧闭的角门,从日头高悬站到暮色渐深,才拖着满身疲惫转身回住处。

      宋秀玉从不催促,也从不追问她还要等多久,只是每日傍晚,都将温热的粥放在灶上温着,等她归来。

      一天,两天,十天,一个月……寒冬散尽,春日降临,墙角的残雪尚未融尽,院角的迎春花已顶着料峭春寒,开得星星点点。她依旧在等。

      那日午后,她照旧立在巷口,忽见一队人马朝公主府行去。是宫里来的太监,身着玄色官袍,骑高头大马,手中捧着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,气势肃穆。崔元贞心头猛地一紧,悄无声息贴紧墙根,往前挪了几步,躲在转角暗处屏息聆听。

      太监入府不过一炷香功夫,便列队出来,个个面色漠然,尽是公事公办的疏离。随行随从围聚在一处低声议论,风卷着零碎话语,清晰传入她耳中:赐婚、国舅爷、贵妃胞弟、亲上加亲。

      崔元贞浑身发冷,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土墙,再挪不动半步。

      贵妃如今正得圣宠,皇帝一面要借机抬举外戚势力,一面又嫌公主留在京中碍眼,一道圣旨,两全其美,既拉拢了权贵,又甩掉了这枚烫手山芋,算盘打得极尽精明。她闭了闭眼,忽然想起从前公主与她闲谈时说的话:“本宫生来便拥有荣华富贵、权势地位,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,我唾手可得,可唯独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
      那时她似懂非懂,此刻终于彻悟。公主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,不过是皇家手中随意摆布的器物,是朝堂权力博弈的筹码,是一枚身不由己、任人拿捏的棋子。

      赐婚的消息传开后,公主府的看守反倒松懈下来。禁军撤去大半,只剩几人例行巡逻,府内瞬间热闹非凡,太监、宫女、绣娘、匠人进进出出,丈量嫁衣、置办嫁妆,忙得热火朝天,一派喜庆景象,衬得这座府邸愈发冰冷。

      周婆子寻了个机会,将崔元贞混在绣娘队伍里,她低着头,敛尽周身气息,跟着人流从角门走了进去。

      无人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面孔,崔元贞趁众人慌乱之际,快步拐进后院回廊,凭着往日记忆,熟门熟路往公主的暖阁走去。穿过月亮门,走过一片早已枯死的竹林,绕过假山,暖阁的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隙。

      她轻轻推门而入。

      公主背对着房门,立在窗前,身着浅紫色褙子,衣料上绣着暗纹缠枝莲,领口与袖口镶着细细的银线滚边,依旧是端庄华贵的模样。听见脚步声,她并未回头,只淡淡开口:“东西放下便是。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半分波澜。

      崔元贞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    她静静望着公主的背影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一身天家气度未曾消减半分,可那肩线,却比从前单薄了太多,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。

      公主等了片刻,未见动静,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转过身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整个人骤然僵住,眼底翻涌着震惊、错愕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公主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崔元贞的手,指尖发颤,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慌乱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快走!”

      崔元贞望着她,不过数月,公主清瘦得脱了形,脸色苍白如纸。一旁衣架上挂着大红嫁衣,色泽艳丽得刺眼,将她衬得愈发脆弱。唯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命运磨灭的光亮。

      “公主,你真要嫁?”崔元贞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
      公主看着她,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浅得风一吹便散,满是苦涩与无奈。

      “元贞,你帮不了我,谁都帮不了我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,“你走,离开长安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,不要蹚这趟浑水。”

      “公主对我恩重如山,我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你没有什么不能的。”公主打断她,声音轻柔,却字字千钧,“你好好活着,平平安安,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她再抬眼时,眼底藏着温柔,藏着不舍,更有一种逼不得已的决绝,“往后,别再来了,你我的情分,到此为止。”

      崔元贞眼眶瞬间发烫,泪水汹涌而上。她深知自己无力对抗皇权,留下只会拖累公主,徒增祸端。她慢慢屈膝跪地,朝着公主郑重磕了一个头,以谢往日恩情。

      公主没有阻拦,就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她,嘴唇紧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,眼底泪光翻涌,却始终强忍着,不让一滴眼泪落下。

      崔元贞起身,不敢再多看一眼,转身朝着门口走去。

      刚走到门边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下一秒,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。

      公主整个人贴在她的背上,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,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端庄沉稳的嗓音,此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,轻轻唤了一声:“元贞。”

      短短两个字,藏尽了满腔不舍、满心委屈,还有数不尽的身不由己。

      崔元贞浑身一僵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她缓缓转过身,看着眼前眼眶通红、泪流满面,却依旧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公主,终究还是伸出手,轻轻将人拥入怀中。

      公主的身子单薄又冰凉,再没有往日的傲气与端庄,像个无依无靠的人,紧紧靠在她怀里,眼泪无声滑落,洇湿了她的衣襟。

      崔元贞抱着她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没有说半句煽情的空话,也没有许诺任何做不到的承诺,只是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郑重道:“公主,保重,万事珍重,好好活下去。”

     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份恩情,她铭记一生,可她不能留下,也留不下。怀里的人是恩重如山的知己,是身不由己的皇家公主,她能给予的,唯有这一个短暂的拥抱,和一句沉甸甸的保重。

      她缓缓松开手,最后看了公主一眼,眼神里盛满心疼、愧疚与不舍。

      转身,迈步,毅然走出了暖阁。

      公主立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再也撑不住,缓缓滑坐在地,任由泪水决堤。

      崔元贞穿过回廊、竹林、月亮门,混在人流中走出公主府。春日阳光刺眼,她拉下头巾,遮住通红的眼眶,脚步匆匆,一刻也不敢回头。

      回到住处时,宋秀玉正坐在廊下等她。院里的枣树抽出嫩绿新芽,迎春花开得金灿灿一片,暖阳倾洒,却暖不透崔元贞心底的寒凉。

      宋秀玉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什么都没问,起身走进灶房,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,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趁热喝。”

      崔元贞坐下,双手捧着粥碗,盯着碗中升腾的热气,久久没有动作。

      “秀玉,我们回洛阳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      宋秀玉在她身旁坐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,柔声应道:“好。”

      “不去杭州了,我想再等等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,“等公主大婚,看她安稳了,我才能放心。”

      宋秀玉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      她垂着眼眸,没有看崔元贞,沉默许久,才轻声开口,语气看似平静,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隐忧:“我知道,公主待你恩重如山,你放不下她。”

      她难免暗自揣测,这份恩情,早已超出寻常,成了她不敢深究的情愫。

      崔元贞心头一刺,满是愧疚。她转头看着宋秀玉,眼前人一路追随,历经苦难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,始终默默守候,她不该让她受半点委屈。

      崔元贞握紧她的手,语气沉定,一字一句,清晰郑重:“我对公主,只有感激,是性命相托的恩情,是没齿难忘的道义,从不是你想的那般情爱。我心疼她,怜惜她,只因她待我恩重,无关风月。”

      她没有回避,没有含糊,彻底剖白心意:“我心里,从头到尾,自始至终,只有你一个人,秀玉。”

     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,她伸出手,轻轻按住崔元贞的唇,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。

      “我懂。”她声音轻颤,却满是坚定,“你不用多说,我都懂。你心里有我,便够了。你要等,我便陪你等;你要去往何处,我便一路追随。”

      崔元贞的眼泪也终于落下,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,滚烫而酸涩。她俯身,将脸深深埋进宋秀玉的肩窝,紧紧抱住她,宋秀玉身上的气息,是她历经所有苦难后,唯一贪恋的安稳与救赎。

      院里春风和煦,迎春花开得热烈烂漫,白马寺的钟声远远飘来,沉缓悠长,似要将这世间的苦楚与无奈,一一抚平。

      几日后,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锁上院门,骑马启程,前往洛阳。

      出长安城时,崔元贞勒住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。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,残雪早已消融殆尽,那座困住公主的府邸,隐在城池深处,不见踪影。她凝望许久,缓缓调转马头,策马前行。

      她不知公主大婚后命运如何,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之期,只听闻公主婚后会随驸马前往洛阳老家,她必须留在近处,等公主安稳,等风波平息,才能彻底安心。

      宋秀玉坐在她身后,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,将脸贴在她温暖的后背。

      “元贞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跟着你。”

      崔元贞抬手,轻轻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马蹄踏在官道上,哒哒作响,前路漫漫,伸向远方。但她知道,只要身后之人还在,她便有直面一切、走下去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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