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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归途 破晓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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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之前,她们追上了商队。
杜十九勒马回望,旷野深处,一串灯火在晨雾里摇曳,是商队的营地。他回头低声道:“到了。”
崔元贞松了松缰绳,放缓马速。宋秀玉从她怀中抬头,望向那片微光。晨雾浮在戈壁之上,骆驼与马车蜿蜒如长蛇,炊烟被风扯散,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。她看了片刻,重新将脸埋回崔元贞肩头,一言不发。
商队领队是个寡言的胡商,扫了她们一眼,便挥手让手下腾出一辆货用板车,扔来两条旧毡毯。崔元贞铺好毡毯,扶宋秀玉上车,自己挨着她坐下,同裹一条毡毯。车轮碾过碎石,颠簸不停,车身摇摇晃晃,宋秀玉靠在崔元贞肩上,却觉得安稳无比,远胜过沙陀那间土坯房里的每一个寒夜。
天亮后,商队在干涸的河床边歇脚。骆驼卸下货物,围成一圈卧地反刍,商贩们三三两两生火煮茶,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语。杜十九端来两碗咸奶茶,递给她们,自己蹲在一旁啃干粮。
崔元贞先把碗递到宋秀玉手里。她捧着碗的手,仍在微微发抖。从前握箫时那般稳当的一双手,如今连一碗热茶都端不稳,崔元贞看在眼里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宋秀玉低头抿了一口。奶茶带着浓重羊膻与咸涩,味道陌生,却足够滚烫。在这片荒漠里,一口热汤,便是最好的慰藉。她慢慢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崔元贞接过来,一饮而尽,粗瓷碗沿还留着她唇间的温度,烫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元贞。”宋秀玉开口,声音沙哑,眼神却比在沙陀时亮了几分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……去哪?”
崔元贞放下碗,握紧她的手。那双手依旧冰凉,她攥得很紧,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。“先去长安。有些事要了结,办完了,带你回杭州。”
听到“杭州”二字,宋秀玉眼眶一红。她没追问何事,也没问时日,只轻轻点头。西湖的水,湖边的石,琴箫和鸣的午后,那个青衫束发、听她吹《梅花三弄》的身影,一幕幕在心头翻涌。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,哪知转身就是数年别离,再相见已是风沙满面。
“好。回杭州。”她把脸埋进崔元贞掌心,声音闷闷的。
商队一路向东,荒漠渐成戈壁,戈壁化作荒原,沿途慢慢有了稀疏草木。走了大半个月,远处终于望见雪山轮廓,山脚下点点绿意,是大唐边关。
入关那日,崔元贞在城门下驻足许久。望着城头褪色的旗帜,望着往来商旅与戍卒,鼻尖一酸。她带着宋秀玉,活着回来了。身后的苦难与风沙,被这道城门彻底隔绝在外。
入关后,商队转向凉州,崔元贞与宋秀玉改走官道,直奔长安。杜十九同行一程,至岔路口勒马:“我往陇右去,就此别过。”他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崔元贞手里,“路上用。”
崔元贞攥着布包,看着他粗糙的脸,喉头哽住,说不出一句道谢。杜十九摆了摆手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驰去,风声里传来一句:“到了长安,捎个信。”崔元贞立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在官道尽头,眼眶涩然,却没有落泪。
往后的路,她们日夜兼程。宋秀玉的气色日渐好转,脸上有了血色,声音也不再虚弱。她慢慢说起沙陀的日子,说起难熬的晨昏,说起每日都会拿出那支萧,靠着那一点念想撑下去。崔元贞静静听着,攥紧缰绳,一言不发。过往的苦难多说无益,她唯一能做的,是让往后的日子安稳顺遂,把亏欠的,一一补上。
“元贞。”宋秀玉环住她的腰,脸贴在她后背。
“嗯。”
“杭州现在,该是桃花开了吧?”
崔元贞道:“该开了。西湖正是最美的时节。”
宋秀玉不再说话,手指微微收紧,呼吸急促,泪水浸透了崔元贞的衣襟。崔元贞没有回头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快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长安的事了结,我们就南下。以后哪儿也不去,只在西湖边安居,再不分开。”
官道上行人渐多,货郎、农人、官吏络绎不绝。崔元贞放缓马速,避开人群,心里盘算着往后的安排:先去谢玉真公主的照拂,再回洛阳清处理家产与杂事,最后南下杭州,日日琴箫相伴,看花开花落。想到这些,经年的疲惫,一点点散去。
行至离长安两日路程的驿站歇脚时,变故突生。
驿丞是个多话的中年人,端茶倒水间,絮叨着长安的新鲜事。说着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道:“你们还不知道?驸马犯了谋逆大罪,已经处斩了。玉真公主受牵连,被禁足公主府,内外隔绝,谁都见不到。”
崔元贞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,滚烫茶水溅在手背,她浑然不觉,僵坐不动。宋秀玉脸色骤白,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
“元贞。”
崔元贞回过神,看向宋秀玉。她眼底满是担忧,没有阻拦,没有退缩,只有一句无声的“我陪你”。崔元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放下茶碗,起身道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长安。”崔元贞语气坚定,“公主待我有恩,如今落难,我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她不必解释太多。宋秀玉清楚,公主对崔元贞的照拂无微不至。如今公主受难,崔元贞不可能置之不理。
宋秀玉点头,转身收拾行李。崔元贞立在窗前,望着压顶的乌云,雪意沉沉。她想起公主在南庄守着她的日夜,想起长安小院里的闲谈,想起那句“若早几年遇见你”,心口阵阵发紧。
宋秀玉提着包袱站在身后,崔元贞转身,伸手。宋秀玉将手放入她掌心,一凉一暖,紧紧相握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推门走入寒风,翻身上马,马蹄踏雪,朝着长安疾驰而去。沉闷的蹄声,是奔赴,也是承诺。
崔元贞望着前路茫茫的长安城,在心底默念:公主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