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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送嫁 崔元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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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元贞重回李府的这几日,日子过得平静得近乎虚幻,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方深宅,那一段在桃源与宋秀玉朝夕相伴的时光,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府里的规矩陈设依旧,只是少了往日的热闹,多了几分沉寂的萧条。李府自家道中落,老夫人便彻底闭门潜心向道,整日在自家设的静室里打坐诵经,焚香抚琴,不问府中半点俗务,连日常三餐都遣人送至静室,极少踏出房门。崔元贞回府后依礼前去请安,老夫人也只是淡淡抬眼,颔首应了一声,便又闭目捻珠,口中默念道经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既不问她这一年多的去向,也不责她久归不归,好似她不过是出门采买了一趟,寻常得不值一提。
没了差事的李琛,倒也没沉溺于往日宗室子弟的体面,索性放下身段做起了生意,整日在外奔波,结识了不少商贾之人,倒也慢慢撑起了府里的生计。他待崔元贞,也同从前一般客气疏离,不远不近,只当她是府中一直坐镇的主母,偶尔碰面,只谈府中用度、生意琐事,对她离去的岁月绝口不提,默契地维持着这份相安无事。
崔元贞便也顺着这份默契,安安稳稳待在府中,每日晨起收拾院落,翻看旧物,打理府中余下琐事,言行举止,全然是未曾离开过的李家主母模样。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盏为南城小院亮起的灯,从未熄灭,每一个寂静的夜里,思念都悄无声息地疯长。
前几日她忙着应付府中细碎事宜,又依着礼数在静室外向李母问安,未曾得空前往李珏院中。这日午后,她踩着斜阳走过去,院门半掩着,院内一片沉寂。
从前这院子最是热闹,李珏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丫鬟,绣花斗草,说笑嬉闹,声响能飘出半条街,活像一窝欢腾的麻雀。可如今,廊下只有一个粗使小丫头蹲在地上择菜,见了崔元贞,慌忙起身行礼,神色局促,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,终究只是垂首站在一旁。
崔元贞摆了摆手,轻手推门而入。
李珏正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绣帕,垂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,指尖动作迟缓,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,看清来人是崔元贞,捏着银针的手骤然一顿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她没起身,也没出声,就那样怔怔望着崔元贞,嘴唇微微发抖,万千情绪堵在喉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窗外的日光斜斜洒在她脸上,衬得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,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下巴,颧骨微微凸起,眼底卧着一圈淡淡的青黑,分明是多日辗转难眠的模样。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子,那是她及笄时崔元贞送的礼物,从前宝贝得舍不得佩戴,如今却日日簪在发间,成了唯一的念想。
“嫂嫂。”良久,李珏才轻轻开口,声音细弱发颤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崔元贞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平淡,好似这一年多的分别从未发生。
李珏低下头,指尖将手里的绣帕攥得皱成一团,她咬着下唇,犹豫了许久,再抬眼时,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,盈盈欲坠。“嫂嫂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崔元贞只是静静坐着,等着她开口。
“家里给我定了亲。”李珏的声音不住发颤,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,“是大哥生意上结识的长安富商,家里颇有资财,前些年夫人病逝,一直想要求娶续弦。大哥同他交情不浅,他家递来的聘礼丰厚,足够补贴府里生意周转,也能让往后的日子安稳些。”
泪水终究还是滚落在绣帕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可她死死咬着唇,没哭出一声,反倒抬手飞快擦去眼泪,一副同自己较劲的模样。“嫂嫂,我不是怕嫁人,也不是嫌他家世俗,我只是怕这一嫁去长安,山长水远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崔元贞的心,猛地揪紧。
“你不在的这一年多,我日日都念着你。”李珏的目光紧紧黏在崔元贞脸上,眼底含着泪,却又透着执拗的光,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,“我常去你从前写戏的院子,坐在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沈老先生问我在等什么,我嘴上说没等什么,可心里,一直在等你。我知道你不会回来,可我还是日日去,坐在那里,就好像你还在身边,随时会从月亮门后走出来,拿着新写的戏本,笑着喊我过去听。”
“你写的所有戏本,我都好好收着,翻来覆去地看,每一句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。”她轻声念起崔元贞写的戏词,声音温柔又悲凉,“念着念着就哭了,哭完又笑,我总觉得,只要还记着这些,你就还在我身边。”
崔元贞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掌心下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冰凉刺骨,还在不住地发抖。
“嫂嫂,”李珏抬眼望着她,眼底满是哀求,“这趟去长安,我谁都不要,只求你送我出嫁。旁人送我,我心里不安,只有你陪着走这一路,我才敢嫁。”
崔元贞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依赖与不舍的姑娘,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,想起她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,叽叽喳喳喊着嫂嫂的模样,终究是心软,郑重地点了头。“好,我送你,一直送你安稳落脚。”
一句话落地,李珏再也忍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,却又扯出一抹笑意,笑着流泪,她将头轻轻靠在崔元贞肩头,压抑着抽泣,许久才平复下来,慌慌张张起身要去给崔元贞倒茶,脚步慌乱间差点绊倒,还是从前那副笨拙模样,看得崔元贞鼻尖发酸,眼眶发热。
启程送嫁那日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去。
崔元贞赶着备好的马车,停在李府侧门,李珏已经等在那里。她身着大红嫁衣,锦缎料子鲜亮惹眼,是那长安富商送来的聘礼,可穿在清瘦的她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,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喜气,反倒透着几分落寞。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孤身站在晨风里,身姿单薄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言不发。
府里无人出来相送,李母依旧在静室诵经,不闻外事;李琛一早便出门打理生意,连句叮嘱都没有,仿佛这桩婚事,不过是生意场上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往来。崔元贞下车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扶着她上了马车,李珏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,眼底只剩对前路的茫然,和对身边人的不舍。
马车驶出洛阳东门,沿着官道一路向东。崔元贞和李珏坐在车内,一路沉默无言。晨光渐渐拨开晨雾,洒在收割后的麦田里,光秃秃的田地延伸至天边,偶有飞鸟掠过,添了几分孤寂。
崔元贞心头思绪翻涌,一边是身边身不由己的李珏,一边是远在南城等她归去的宋秀玉,两种牵挂,缠得她心头发紧。
一路上走走停停,行了五日,终于抵达长安。
刚到城门口,便听见一阵热闹的吹打声,那富商亲自带着迎亲的人等在那里,远远瞧见马车,便快步迎了上来。男人年近三十,身形周正,相貌算不上出众,倒也绝不丑陋,只是周身透着商贾之人的俗气,一身锦袍绣满繁复纹样,腰间挂着玉佩,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刻意显摆的张扬,却也看得出性子直率,并无恶意。
他一眼便认出崔元贞,连忙拱手行礼,嗓门洪亮,语气热情:“这位便是李夫人吧,一路辛苦,辛苦!我备好了酒席,家里也收拾妥当,就等二位移步!”
说话间,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内的李珏,带着几分拘谨的欢喜,倒也不算失礼,见李珏神色局促,也不敢贸然靠近,只安守分寸候在一旁。
崔元贞扶着李珏下车,轻声叮嘱:“别怕,我陪着你。”
一路行至富商府邸,宅院宽敞,陈设虽满是世俗的精致,却也收拾得整洁喜庆,下人各司其职,并无杂乱。拜堂仪式办得不算铺张,却也周全得体,崔元贞始终陪在李珏身侧,替她打理裙摆,在她指尖发凉时,悄悄握住她的手,给她支撑。
红烛高照,礼乐声中,李珏与那富商行完拜堂大礼,送入洞房。崔元贞以娘家长辈的身份,应酬了府中寥寥几位亲友,婉拒了闹洞房的俗礼,守在新房外,替李珏挡了所有不必要的喧闹,只让她安安静静适应新婚之夜。
接下来几日,崔元贞并未即刻返程,而是在富商府中住下,陪着李珏度过新婚头三朝。
那富商虽俗气,却着实厚道,知晓李珏年纪小、性子怯,从不多加勉强,饮食起居处处顺着她的心意,知道她思念家乡,便叮嘱厨房做她爱吃的菜式,闲暇时也不多打扰,只在一旁安坐,偶尔说些生意上的趣事,笨拙地哄她开心。府中下人也敬重这位新夫人,不敢有半分怠慢,李珏虽依旧沉默寡言,眼底的惶恐却渐渐散去,吃饭、起居也慢慢安稳下来,不再整日攥着衣袖发呆,偶尔还能对着崔元贞,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三朝过后,崔元贞瞧着李珏渐渐适应了新婚生活,身边有人照料,日子也算安稳,才终于放下心,决意返程。
临行那日,李珏拉着她的手,一路送到府门口,眼眶通红,却强忍着没掉泪。她没说挽留的话,也没说不舍的话,只是将一支亲手绣好的素帕塞到崔元贞手里,声音轻得像风:“嫂嫂,一路平安,往后……要好好的。”
那帕子上,绣的是崔元贞写戏时常坐的那株海棠,针脚细密,藏着说不尽的心意。
崔元贞心头一酸,轻轻抱了抱她,轻声道:“照顾好自己,若是受了委屈,随时捎信给我,我来接你。”
李珏用力点头,往后退了几步,站在府门前,看着崔元贞登上马车,直至马车驶出街巷,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转身回府。
崔元贞坐在马车上,握着那方温热的绣帕,再无牵挂,车夫扬鞭催马,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,归心似箭,奔赴南城小院里,那个一直等她的人。